高二那年冬天,刘耀文在市级比赛上拿了第一名。
姜念是在他发来的视频里看到的。视频拍得不太清楚,应该是队友在侧台用手机录的。舞台上的刘耀文穿一身黑色,音乐是节奏很快的电子风,他的身体像被电流穿过,每一个关节都精准地卡在拍子上。最后一个动作落地的时候,台下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镜头晃了一下,录到了队友激动的脸。
“刘耀文!第一!第一!”
视频到这里就断了。
姜念把视频看了三遍,然后给他打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她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直到晚上十一点,他才回电话过来。
“刚才在庆功宴,太吵了没听见。”他的声音有点哑,但掩不住兴奋,“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我跳得怎么样?”
“很好。”
“又是很好?”他笑了一声,“你就不能换个词?”
“非常棒。”姜念说,“棒到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念念。”他的声音低下来,“我想你了。”
这是他们分开后,他第一次直白地说出这三个字。
姜念握着手机,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也是。”她说。
“寒假我回去。陪你过整个寒假。”
“好。”
但那年的寒假,他没有回来。
比赛得奖后,他被推荐参加一个全国性的青少年舞蹈集训营,地点在北京,为期四十天,刚好覆盖整个寒假。机会很难得,他的专业课老师亲自给他家里打了电话,说他很有天赋,这次集训对他的未来至关重要。
刘耀文给姜念打电话说这件事的时候,声音里带着愧疚。
“我跟我妈说了,我不想去——”
“为什么不去?”
“因为答应你了。”
姜念沉默了一会儿。
“刘耀文。”
“嗯?”
“你去。”
“可是——”
“没有可是。”姜念的声音很平静,“你说过要站在更大的舞台上。这第一步,你迈出去。”
电话那头传来他呼吸的声音,粗重而不均匀。
“你一个人过年怎么办?”
“我有我妈。还有二橘。还有大黄。”
“大黄都老得走不动了。”
“那它也是大黄。”
刘耀文没有笑。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念念,等我回来。”
“好。”
挂了电话之后,姜念在窗前坐了很久。窗外是重庆冬天的夜,湿冷湿冷的,没有雪,只有细细的雨丝飘在路灯的光里。
她没有哭。
她只是突然觉得,嘉陵江好像变宽了。
那年寒假,刘耀文去了北京。他每天都会发消息过来,有时候是训练的短视频,有时候是北京的天气——“今天零下十度,我第一次见到结冰的湖”,有时候只是一张照片,拍的是集训中心食堂的饭菜,配文是“没有重庆的好吃”。
姜念每条都会回。但她没有告诉他,除夕那天她妈发烧了,她一个人去药店买退烧药,跑了三家才买到。也没有告诉他,大年初一她坐在黄葛树下,给二橘喂猫粮,坐了一个多小时,直到手指冻僵了才回去。
她说这些做什么呢?他在北京训练,知道了也只能干着急。
三月,刘耀文回来了。
姜念在轻轨站接他。他走出来的时候,她差点没认出来。他瘦了很多,颧骨的线条更加分明,头发染成了浅浅的亚麻色,穿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背着一个巨大的双肩包。
但他看见她的那一刻,笑了。
那个笑容没有变。
“念念。”他大步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我回来了。”
姜念仰起脸,看着他被北方的风吹得干燥的皮肤,嘴唇上翘起的干皮,和眼睛下面明显的黑眼圈。
“你瘦了。”她说。
“你也瘦了。”
“我没有。”
“有。”他的手抬起来,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落在她的头顶,“下巴都尖了。”
姜念没有躲。
他们一起走回观音桥。三月的重庆已经开始回暖,路边的黄葛树冒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大黄卧在老地方晒太阳,看见刘耀文走过来,居然颤巍巍地站起来,喵了一声。
“大黄。”刘耀文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背。大黄的毛已经不像从前那样光滑了,有些地方打了结,摸起来粗糙而温热。
“它还记得你。”姜念说。
“当然记得。”刘耀文的声音有点哑,“我喂了它八年。”
大黄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心,然后慢慢卧回去,闭上眼睛继续晒太阳。
刘耀文蹲在那里,很久没动。
“念念。”他突然说。
“嗯。”
“我以后可能要去更多地方。”
姜念没有说话。
“集训的老师说,我有潜力。他说我应该去北京,去更大的地方,不要被困在这里。”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她,“我跟他说,我不是被困在这里。我是想留在这里。”
姜念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她以前没见过的东西——是野心,也是不舍。两种东西拧在一起,让他看起来不像从前那么笃定了。
“你不用留。”姜念说。
刘耀文愣住了。
“你不用为了我留下来。”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稳,“你去哪,我就在哪。重庆到北京,坐飞机也就两个多小时。”
“念念——”
“刘耀文,你记不记得五岁的时候,你说以后有人欺负我就找你。”
“记得。”
“你说那是不一辈子的意思。”
“记得。”
“一辈子很长。”姜念说,“长到你可以先去很多地方,然后再回来。我会在这里。我不走。”
刘耀文看着她,眼睛慢慢红了。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这是他们之间第一个真正的拥抱。不是小时候打架后的拉扯,不是游戏时的追逐,不是坐在黄葛树下肩并肩的依靠。
是拥抱。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他的羽绒服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北京干燥寒冷的气息混在一起。
姜念把脸埋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声,快而有力,像他跳舞时的鼓点。
“我会回来的。”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不管去多远,我都会回来。”
“我知道。”
“你等我。”
“我等。”
三月的风吹过观音桥的老巷子,把谁家晾晒的被单吹得鼓起来。收废品的铃铛叮铃叮铃地响,从巷子这头响到那头,和十年前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