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在观音桥往南走十分钟的地方,叫嘉陵中学。
开学第一天,姜念在分班榜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初一三班。她的手指顺着名单往下滑,在第二十七个位置上,看到了“刘耀文”三个字。
她站在榜单前,嘴角压了又压,还是没压住。
“我说了吧。”
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点变声期特有的沙哑。
姜念回过头,刘耀文站在她身后,穿着新买的白色T恤,领口的标签还没剪,支棱着翘起来。过了一个暑假,他又高了,下巴的轮廓开始变得分明,不再是从前那个圆脸的小男孩了。
“肯定一个班。”他说,语气里有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
“你怎么知道的?”
“我去找过教务处老师。”
“……你找了教务处?”
“对啊。”刘耀文把书包往肩上一甩,“我跟老师说,我要和三班的姜念一个班。老师问为什么,我说因为她没有我照顾不行。”
姜念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耳尖一直烧到脖子根。
“刘耀文!你乱说什么!”
“我没乱说啊。”他回过头,看着她,眼神认真得不像开玩笑,“你本来就——算了,不说了。走吧,要迟到了。”
他转身往教学楼走,姜念跟在后面,心跳得乱七八糟。
初一三班的教室在二楼,窗户外面正对着一棵黄葛树,枝叶伸到窗台边,风一吹就沙沙响。姜念坐在靠窗的位置,伸手就能摸到叶子。刘耀文坐在她后面一排,中间隔了一个过道。
“这个座位可以。”刘耀文拿笔戳了戳她的后背,“你有事就回头。”
“我能有什么事?”
“万一呢。”
姜念没有回头,但她能感觉到他笔尖传来的力道,轻轻的,像一只试探的手。
初中的日子比小学快得多。
科目变多了,作业变多了,连课间都变短了。姜念的成绩一直不错,尤其是语文,作文经常被老师当作范文在班上念。刘耀文的成绩……就比较一般了。他不是不聪明,是不耐烦。数学题做到第三问就抓耳挠腮,英语单词背了后面忘了前面,只有体育课和音乐课他两眼放光。
“你就不能多花点时间在学习上吗?”初一上学期的期中考试后,姜念拿着他的成绩单,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我花了啊。”刘耀文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声音闷闷的。
“数学五十八分,这叫花了?”
“我本来只能考四十分的。”他抬起脸,额头被胳膊硌出一道红印子,“那十八分是给你面子多考的。”
姜念把成绩单拍在他桌上。
“从今天开始,每天放学留下来,我给你补。”
“啊?”
“啊什么啊。”
刘耀文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姜老师好。”
“……别叫我姜老师。”
“好的姜老师。”
姜念拿书拍了他一下。
从那天起,每天放学后,教室里就剩下他们两个。姜念坐在他旁边,一道题一道题地讲。刘耀文听得很认真,虽然时不时会走神——窗外的鸟叫、操场上的篮球声、走廊里走过的脚步声,都能把他的注意力拉走。
“刘耀文。”
“在!”
“我刚才讲了什么?”
“……二元一次方程?”
“那是上一道题。”
刘耀文挠了挠头,笑得有点心虚。
姜念叹了口气,把题目重新讲了一遍。讲到第三遍的时候,刘耀文突然“哦”了一声,眼睛亮了。
“懂了!就是把x代入——对不对?”
“对。”
“我懂了!”他拿起笔刷刷刷地写起来,写完把本子推到她面前,脸上带着一种等待表扬的表情。
姜念看了看,全对。
“还行。”她说,但嘴角没忍住弯了一下。
刘耀文就笑了,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
期末考试,刘耀文的数学考了七十三分。虽然不是多高的分数,但对于一个期中只考了五十八分的人来说,已经是质的飞跃了。
“念念!”他拿着成绩单跑过来,“你看!”
“看到了。”
“七十多!”
“嗯。”
“你不夸我?”
“还行。”姜念说。
刘耀文不满地皱起眉,但随即又笑了:“你就是嘴硬。”
姜念没有反驳。因为他说得对,她确实嘴硬。从小到大,她夸他的次数屈指可数。不是不想夸,是每次话到嘴边就拐了弯。她怕自己说得太多,会暴露那些藏了很久的心思。
初二那年,刘耀文的个子开始疯长。
初一的时候他还只是比姜念高半个头,到了初二下学期,姜念站在他面前,已经要仰起脸才能看见他的下巴了。他的声音也变了,从清脆的童声变成了带着沙哑的低音,说“念念”两个字的时候,像砂纸轻轻磨过木头。
班上的女生开始频繁提起他的名字。
“刘耀文今天穿的那件黑色卫衣好帅啊。”
“他打篮球的时候笑起来好好看。”
“你们知道吗,他在少年宫的街舞比赛拿了第一名。”
姜念每次听见,都会低下头,假装在看书。书上的字一个都没看进去,但她的表情很平静。
她从小就擅长这件事。
有一天课间,同桌周婷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姜念,你跟刘耀文是不是住隔壁?”
“嗯。”
“那你们是不是天天一起上学一起放学?”
“嗯。”
“天哪。”周婷捂住心口,“那你知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女生?”
姜念的笔尖在作业本上停了一下。
“不知道。”她说,声音很轻。
“你帮我们问问嘛。”周婷晃着她的胳膊,“求你了。”
姜念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她只是把作业本翻到下一页,继续做题。
那天放学回家的路上,姜念比平时沉默。刘耀文走在她旁边,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在看什么,没注意到她的异样。
走到黄葛树下的时候,姜念突然停下来。
“刘耀文。”
“嗯?”他把手机收起来,回头看她。
“周婷让我问你,你喜欢什么样的女生。”
话说出口她就后悔了。但说出去的话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刘耀文愣了一下。
黄葛树的叶子在他们头顶哗啦啦地响,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着姜念,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你就跟她说,”他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我喜欢从小跟我一起长大的。”
姜念的心跳停了一拍。
“就这样?”她问。
“就这样。”他说,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姜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初二的他肩膀已经宽了,走路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再也不像小时候那样踢着石子走了。
她突然想起来,五岁那年他第一次站在她面前,举着一根化掉的冰棍问她叫什么名字。那时候他比她矮,膝盖上贴着创可贴,笑起来有一颗豁牙。
八年过去了。
他的豁牙早就长好了。但他说要保护她这件事,一直没变。
姜念深吸了一口气,小跑着跟上去。
“刘耀文。”
“嗯?”
“你刚才说的那个女生,叫什么名字?”
刘耀文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姜念看见他的耳朵尖红了。
“你猜。”他说。
“我不猜。”
“那你慢慢想。”他的声音带着笑意,“反正她就住我隔壁,跑不掉。”
姜念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怀疑刘耀文能听见。
但她没有再问。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够了。他们之间隔着一层窗户纸,薄得透光,但谁都没有伸手去捅破。
也许是因为还太早。
也许是因为太珍惜。
也许是因为他们都在等——等一个更好的时机,等自己变得更好,等那句在心里排练了无数次的话,终于可以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