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睡醒来的时候,你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窗帘被风掀起一角,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木地板上画出一道窄窄的光带。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的低鸣和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蝉声。
你还靠在他胸口,姿势和睡着之前一模一样。他的手臂环着你的肩,手掌搭在你胳膊上,温温的,不紧不松。那份文件已经合上了,放在沙发扶手上,眼镜摘下来搁在文件上面。
他没有睡。你感觉到他的另一只手在你头发上,手指慢慢地、一下一下地顺着你的发丝,从头顶到发尾,再从头开始。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一只蜷在膝上的猫。
你没有动。
“醒了?”他的声音从胸腔传过来,低低的,带着一点午后特有的慵懒。
“你怎么知道。”
“呼吸变了。”
你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闷闷地说了一句。他笑了一声,手指从你发间抽出来,落在你后脑勺上,轻轻按了按。
“几点了几点了。”
“三点多。”
“我睡了这么久?”
“嗯。”
“你怎么不叫我。”
“叫你干嘛。”
你没话说了。他说的好像也对。
窗外传来楼下小孩玩闹的声音,远远的,隔着十几层楼,听不真切。偶尔有一声尖尖的笑声刺破空气,又很快被风吹散。你们家这栋楼的下面有一片小花园,周末的下午总有几个孩子在那边跑来跑去。以前暖暖也混在里面,扎着两个小揪揪,跑得满头汗,回家的时候脸蛋红扑扑的。
你从他怀里坐起来,头发睡得乱糟糟的,有一撮翘在头顶。他看了一眼,伸手帮你压了压,压不下去,又压了一下,还是翘着。
“算了。”你说。
他没理你,手掌覆在你头顶,停了一会儿,再拿开的时候那撮头发终于服帖了。他收回手的时候顺便把你脸侧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腹擦过耳廓,痒痒的。
“渴不渴。”
“有一点。”
他起身去厨房。你靠在沙发上,听着他的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然后是打开冰箱、取出什么、水倒入杯子的声音。阳光已经从地板上移到了沙发扶手边缘,再过一会儿大概就要爬上墙了。
他端了两杯水回来。一杯递给你,一杯自己拿着,在你旁边坐下。水是柠檬水,切了薄薄的两片浮在杯子里,有一点酸,一点甜,温度刚好。
你们并排坐着喝柠檬水,谁也没有说话。窗外的蝉鸣忽然大了一声,又弱下去。
“今天晚上想吃什么。”他问。
“不是中午说过了吗。”
“中午说的是粥。”
“那就粥。”
“皮蛋瘦肉的。”
“好。”
“拌黄瓜。”
“好。”
他侧过头看你,眼睛里有一点笑意。
“你怎么又说好。”
“因为你说什么都好。”
他把你手里的空杯子接过去,和自己的叠在一起放在茶几上。杯底碰出轻轻的一声脆响,瓷的,很好听。
“那再煎一个鸡蛋豆腐。”
“好。”
“然后看个电影。”
“好——等等,什么电影?”
“随便。你挑。”
你想了想,说了个名字,是一部很老的片子,你们大学时候看过的。他点了一下头,说行,然后站起来去厨房准备晚饭。
你没有跟过去。你蜷在沙发上,抱着一个靠枕,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声音。水龙头开了,米倒进锅里的沙沙声,切东西的节奏,锅盖碰锅沿的脆响。窗外的阳光一点一点变成橘红色,从墙上爬到天花板上,整间客厅被染成暖色调。
暖暖打电话说在同学家吃了晚饭再回来,电话那头好几个女孩子笑成一团,她匆匆说了句“妈妈拜拜”就挂了。
你放下手机,厨房里已经飘出皮蛋瘦肉粥的香气了。
他端着两只碗走出来,粥盛得刚好,不烫也不凉。拌黄瓜码在小碟子里,淋了醋和一点辣椒油,撒了白芝麻。鸡蛋豆腐煎得两面金黄,整整齐齐摆在盘子里。
你们面对面坐着吃晚饭。窗外的天色从橘红变成深蓝,路灯亮了一排。他吃了几口,抬头看你。
“咸淡怎么样。”
“刚好。”
“粥呢。”
“也刚好。”
他低头继续吃。你看着他的脸,暮色里他的轮廓被柔化了一些,下颌线还是锋利的,但眉眼间全是温和。头顶的灯亮着,在他睫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
“刘耀文。”
“嗯。”
“你有没有觉得,时间过得好快。”
他抬头看你,筷子停了一下。
“暖暖都这么大了。”你说,“我们在一起,好像也没多久。”
他放下筷子,看着你。目光很深,但很软。
“不久吗。”
“不久。”
他伸手过来,把搭在你手背上,拇指在你无名指的戒圈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素圈的,戴了很多年,上面已经有了细细的划痕。
“十五年了。”
你愣了一下。
“从高中到现在。”
你没说话。十五年。说出来好像很长,可过起来,就是一眨眼。好像昨天你们还穿着校服坐在靠窗的座位上,他给你讲数学题,铅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夕阳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手指上。
“可是我觉得,”你慢慢说,“好像才刚开始。”
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从眼底漫上来的,眼角的细纹弯起来,灯光落进去,亮亮的。
“我也是。”
吃完饭他洗碗,你把剩的粥盛进保鲜盒里放进冰箱。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瓷砖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你靠在料理台边上看着他。他洗碗的时候很专注,水龙头开得不大不小,碗碟在他手里转一圈,冲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动作不快,但很稳。
“看什么。”他没回头。
“看我老公洗碗。”
“好看吗。”
“还行。”
他把最后一个碗放好,擦干手,转过身来靠在料理台边上,和你面对面。厨房不大,你们之间只隔了一步的距离。
“就看这个?”
“嗯。”
他走过来一步,低头,在你额头上落了一个吻。嘴唇是干的,温温的,停留了一小会儿才离开。
“走吧。”他牵起你的手,“看电影。”
那部老片子你们看过很多遍了,台词都快背下来了,但还是看得很认真。客厅的灯关了,只有电视屏幕的光明明灭灭地映在脸上。你靠在他肩膀上,他的手臂搭在你身后,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卷着你发尾。
电影放到某一段的时候,你跟着念了一句台词,他也念了一句,两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你笑了,他也笑了。
“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
“大学那会儿在礼堂放这部片子,你看到这一段哭了。”
“我没哭。”
“你哭了。散场的时候眼睛红的。”
“……你怎么什么都记得。”
他没回答。电视屏幕上的光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他的嘴角微微弯着,不知道是想起了那天礼堂里坐在他旁边的你,还是想起了别的什么。
电影放完的时候,片尾曲慢慢响起来。你们没有立刻动。你靠在他肩上,听着那首老歌,钢琴前奏一个音一个音地落下来,像雨点打在窗玻璃上。
“刘耀文。”
“嗯。”
“下周六我们也这样过吧。”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你的发顶上。
“好。”
“下下周六也是。”
“好。”
“以后的每个周六都是。”
他的手从你肩上滑下来,找到你的手,十指扣住。电视屏幕已经暗了,客厅里只剩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很淡的轮廓。
“每一个都是。”
他说。
窗外有蝉鸣,断断续续的,像永远不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