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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回门

重生后,他成了全京城的标杆

沈惊澜醒来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

  她先是闻到墨香,然后才意识到自己枕着什么——不是枕头,是一条手臂。深青色的中衣袖口,被她压出了一片细密的褶皱。

  她倏地坐起来。

  顾衍之靠坐在床头,手里还握着一卷书,目光从书页上移过来,语气平淡:“醒了?”

  他显然早就醒了,或者说,可能一整夜都没怎么睡。中衣穿得整整齐齐,发冠纹丝不乱,连被她枕了一夜的那条手臂都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像是怕一动就会惊醒她。

  沈惊澜盯着那条手臂看了两息,伸手去揉他的小臂。

  顾衍之的手臂僵了一下。

  “麻了没有?”她低着头,手指按在他的尺泽穴上,力度不轻不重,“被我枕了一夜,你怎么不抽走?”

  “忘了。”

  他说忘了。

  沈惊澜动作顿了顿,没抬头,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堂堂首辅,记性差到连手臂被人压了一整夜都能忘——这话说出去,满京城怕是没人会信。

  但她信。

  她甚至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她睡着之后往他那边蹭,脑袋从肩膀滑到手臂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就没再动过。

  “下次麻了要抽走。”她松开他的手臂,抬眼看他,“我又不会跑。”

  顾衍之没有接话。

  他垂眼看了她片刻,将手里的书合上放到一边,起身去唤人备水。

  沈惊澜坐在床上,目送他走到门边。秋日晨光从窗棂透进来,落在他肩背上,将那道清瘦挺拔的侧影镀上一层浅金。她的目光顺着他垂落的袖口往下,看见他那只被她枕了一夜的手,指尖正在极轻微地蜷缩伸展。

  明明麻得厉害,还要装没事。

  沈惊澜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半张脸,无声地笑了一下。

  赵嬷嬷带着丫鬟进来服侍梳洗时,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她一边替沈惊澜梳头,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大人今日早膳比平日多用了半碗粥”“奴婢瞧见大人唇角带着笑呢”之类的话。

  沈惊澜从铜镜里看了她一眼。

  前世赵嬷嬷是这府里唯一对她真心相待的人。柳氏安插过来的眼线处处给她使绊子时,是赵嬷嬷一个一个揪出来撵走的。后来她执意要和离,赵嬷嬷跪在门外求了她一夜,额头都磕出了血。

  再后来,她听说赵嬷嬷死在了她离开顾府的那个冬天。

  “嬷嬷。”沈惊澜忽然开口。

  “夫人有何吩咐?”

  “以后您不用跪我。任何时候都不用。”

  赵嬷嬷的手一抖,梳子差点滑脱。她抬起头,从铜镜里对上沈惊澜的目光,嘴巴动了动,眼眶忽然就红了。

  “夫人这话……折煞老奴了。”

  沈惊澜转过身子,握了握她布满薄茧的手,没有再多说什么。

  有些话说多了反而轻了。这一世,她做给她看。

  回门的车驾在辰时三刻备好。

  沈惊澜走到府门口时,脚步忽然停住了。

  顾衍之站在马车旁,身上换了一袭竹青色的常服,衬得整个人愈发清隽挺拔。这倒不是让她停步的原因——让她停步的是他手里提的东西。

  四色礼盒,用大红绸子扎着,分量十足。

  前世回门,他准备的是整整八抬的回门礼,被柳氏当着满府下人的面阴阳怪气地挑剔“寒门出身果然不懂侯府规矩”,他站在厅上面无表情地听完,回府后连夜让人又补了十抬过去。

  而沈惊澜当时只觉得丢脸。

  她嫌他不懂侯府的人情世故,嫌他让自己在继母面前抬不起头。后来她才知道,那八抬礼是他问过礼部旧例、亲自拟的单子,每一样都是按侯府嫡女的规制来——是柳氏故意要落他的脸,他备什么都是错。

  “怎么了?”顾衍之注意到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礼盒,“按规矩备的,你若觉得不妥——”

  “妥。”

  沈惊澜走到他面前,抬手理了理他衣襟上并不存在的褶皱,仰起脸冲他一笑:“特别妥。”

  顾衍之垂眼看着她放在自己胸口的手,没有说话。

  沈惊澜也没收回手,就那样顺势挽住他的手臂,半个身子的重量挂在他身上,被他半扶半抱地托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的那一刻,她听见顾衍之对车夫说了一个字。

  “慢。”

  马车便走得极平稳,比平日慢了不止三分。

  赵嬷嬷站在府门口目送车驾远去,拿袖子按了按眼角,转头对小丫鬟们说:“去,把正院的窗纱换成夫人喜欢的雨过天青色。”

  镇北侯府坐落在城东的青云巷,门前两尊石狮子,匾额上“敕造镇北侯府”六个字是先帝御笔。沈惊澜在这座府邸里生活了十七年,前世的记忆里却找不出几处温暖的角落。

  继母柳氏表面温婉大度,背地里把她的嫁妆一点一点搬空;继妹沈玉娇嘴上一口一个“姐姐”,转头就把她的事添油加醋传遍京城闺秀圈;父亲沈崇远长年驻守北境,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对府里的事全凭柳氏一面之词。

  唯一护过她的祖母,在她十三岁那年便过世了。

  马车停在侯府门前,柳氏已经领着沈玉娇在门口候着了。

  沈惊澜掀开车帘的时候,目光从柳氏热情的笑脸和沈玉娇乖巧的站姿上扫过,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前世她看不出这笑容底下的算计。

  这一世——

  她连她们下一句要说什么都能猜到。

  “澜姐儿回来了!”柳氏迎上来,一把拉住沈惊澜的手,眼眶说红就红,“娘这几日吃不香睡不好,就怕你在首辅大人那儿受委屈……”

  说着,她的目光越过沈惊澜,落在身后提着礼盒的顾衍之身上,笑意不变,语气里却带上了几分为难:“大人,这……回门礼怎么是您亲自提着?侯府的规矩您大约不清楚,咱们这样的人家,回门礼该由随从捧着、从侧门先进,哪有姑爷自己拎着的道理?”

  来了。

  和前世一模一样的话。

  沈惊澜没有像前世那样低下头、觉得丢脸。她反手握住了柳氏的手,笑容比她还灿烂几分:“母亲说的是。夫君他不懂侯府的规矩——”

  柳氏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所以这规矩得改。”

  柳氏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沈惊澜松开她的手,退后一步,站回顾衍之身侧,将手穿过他的臂弯,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门口所有的丫鬟婆子都听得清清楚楚:“夫君是当朝首辅,天子近臣,御前赐座的人物。让首辅亲自提礼,是侯府的体面。怎么,母亲觉得这份体面,咱们侯府担不起?”

  门前安静了一瞬。

  柳氏的脸色变了变,随即重新堆起笑来:“澜姐儿这话说的,娘不是这个意思……”

  “那母亲是什么意思?”

  沈惊澜歪了歪头,脸上笑着,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

  沈玉娇见状,柔柔弱弱地上前半步,伸手来挽沈惊澜的另一只手臂:“姐姐别生气,母亲是心疼姐夫,怕外人看见了说咱们侯府怠慢。姐姐从前最是体谅人的,怎么嫁了人就变了性子……”

  她说着,目光往顾衍之那边带了一下,眼波流转,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少女的好奇与打量。

  沈惊澜看见了。

  前世沈玉娇也这样看过顾衍之——不是对姐夫的敬重,而是一种审视猎物的目光。后来她才知道,沈玉娇从一开始就盯上了顾衍之,觉得以沈惊澜的性子迟早会把这个男人推开,到时候她正好取而代之。

  “玉娇。”沈惊澜没有让她挽上自己的手臂,而是侧身避开了。

  沈玉娇的手落了空,愣在原地。

  “你方才说,我从前的性子?”沈惊澜看着她,笑意温婉,“从前是从前,如今我是顾沈氏。顾在前,沈在后。这个顺序,妹妹可记清楚了?”

  沈玉娇的脸一瞬间涨得通红,又迅速褪成苍白。她咬着下唇退回去,眼眶里蓄满了泪,委屈地看了柳氏一眼。

  柳氏的笑容终于有些维持不住了。

  她深深看了沈惊澜一眼,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继女。片刻后,她重新扯出笑来,侧身让开大门:“瞧我,光顾着高兴,都忘了请姑爷进门了。快请进,快请进。”

  沈惊澜挽着顾衍之跨过门槛的时候,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侧脸上。

  她偏过头,冲他眨了眨眼。

  顾衍之唇角动了动。

  那弧度极浅,浅得像是根本没有动过。但沈惊澜看清楚了——他方才,分明是想笑。

  正厅里茶已经备好了。

  柳氏坐在主位上,一边张罗着上茶,一边拿话试探:“澜姐儿,你父亲前日来信,说北境军务繁忙,年内怕是回不来。他特意叮嘱,让姑爷得了空多来府里走动走动。说到底都是一家人,你父亲不在,家里有些事还得仰仗姑爷帮衬……”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表面是拉近关系,实则是试探顾衍之能为侯府出多少力。

  前世沈惊澜没听出来,还觉得继母是在替父亲周全人情。

  这一世她听得清清楚楚。

  “母亲说的是。”沈惊澜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夫君在朝中确实忙,早朝、内阁、六部的折子,一日下来脚不沾地。不过既然母亲开了口——”

  她放下茶盏,笑得体贴:“等父亲回京,我让夫君在父亲面前替母亲美言几句。就说母亲持家辛劳,府中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父亲的俸禄田产也都归置得清清楚楚。母亲放心,您这些年替父亲掌家、替女儿管嫁妆的辛苦,夫君一定一字不落地说给父亲听。”

  柳氏端茶的手一抖,茶盏在托盘上磕出一声脆响。

  沈玉娇的脸色也变了。

  沈惊澜那番话,乍听是夸,细想全是刀。

  什么叫“父亲的俸禄田产都归置得清清楚楚”?什么叫“替女儿管嫁妆”?这是在暗示顾衍之——柳氏克扣了她的嫁妆,侵吞了侯府的公产。

  更要命的是,这话要是真传到沈崇远耳朵里,以那位镇北侯的脾气,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查账。

  “澜姐儿真是长大了,会开玩笑了。”柳氏干笑了两声,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对了,今日你表哥知道你回门,特意从书院赶回来……”

  话音未落,厅外便传来一道温润的嗓音。

  “表妹。”

  沈惊澜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厅门。

  沈清辞站在那里,一袭月白长衫,腰间系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面容清俊,唇角含着三分笑意。秋光从他身后照进来,衬得整个人温文尔雅,如玉如松。

  前世的沈惊澜,就是被这副皮囊和这张嘴骗得团团转。

  他叫她“表妹”,叫得亲昵又不失分寸,在人前永远恰到好处。可私下里,他会压低声音唤她“澜儿”,会用那种欲言又止的眼神看着她,会让她误以为自己是他心尖上唯一的那个人。

  后来她才查清楚——沈清辞是柳氏嫡亲的外甥,从一开始就是柳氏安插在她身边的棋子。他演了三年的深情,就是为了让她对顾衍之死心塌地地厌恶,然后心甘情愿地将侯府的产业和人脉拱手让出。

  “沈公子。”沈惊澜开口,语气客气而疏离。

  沈清辞的脚步一顿。

  从前她叫他“表哥”,声音里永远带着三分雀跃和七分羞涩。今日这一声“沈公子”,冷淡得像对待一个头回见面的外人。

  “表妹怎么忽然生分了?”沈清辞的笑容只僵了一瞬便恢复如常,他走进厅来,对顾衍之拱了拱手,“见过首辅大人。”

  顾衍之颔首,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息,便移开了。

  沈清辞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却始终有意无意地落在沈惊澜身上。那种眼神拿捏得极好——多看一息便显轻浮,少看一息便显冷淡,刚好卡在“压抑着深情的克制”这个分寸上。

  前世的沈惊澜每次被他这样看一眼,心都要跳快几分。

  这一世她只觉得反胃。

  “表妹,”沈清辞温声道,“前些日子我得了一方好砚,想着你从前总说想练字,便替你留着了。待会儿我让人送到你从前的闺房去?”

  前世也有这一出。

  那方砚底下压着一张字条,写着“月上柳梢,后园一见”。她去了,他便在月下对她诉衷肠,说些“恨不相逢未嫁时”的混账话。她听得心旌摇曳,回府后便对顾衍之愈发冷淡。

  “不必了。”沈惊澜端起茶盏,语气随意,“我如今练字,用的是夫君的旧砚。”

  沈清辞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顾衍之的旧砚——那是先帝御赐的端砚,满京城也找不出第二方。沈清辞那方砚再“好”,在御赐之物面前也不过是笑话。

  更重要的是,沈惊澜说的是“夫君的旧砚”。

  她连用的都是顾衍之的东西。

  沈清辞的目光第一次认真落在了沈惊澜脸上。他看了她几息,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笑了,笑意温和,眼底却没了温度:“那倒是我多事了。”

  “知道就好。”

  说这话的不是沈惊澜。

  是顾衍之。

  他坐在沈惊澜身旁,手里端着茶盏,连眼皮都没抬。两个字轻描淡写,却像一把刀,干脆利落地把沈清辞那点心思剖开、晾在明面上。

  厅里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柳氏连忙打圆场,张罗着摆膳。沈玉娇低着头,嘴角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沈惊澜得罪了沈清辞,对她而言不是坏事。沈清辞是柳氏的人,沈惊澜和沈清辞闹翻,就意味着和柳氏彻底撕破脸。在沈玉娇看来,沈惊澜这是在自断后路。

  沈惊澜当然知道自己撕破了什么。

  她放下茶盏,转头看了顾衍之一眼。

  他正垂眸喝茶,侧脸线条冷淡而克制。可她的目光落在他袖口时,看见他左手食指正在几案边缘轻轻叩着。

  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他方才说“知道就好”四个字的时候,语气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可他的手指出卖了他——他在意,在意到需要用四个字来宣示主权。

  沈惊澜在几案底下,悄悄伸出手,勾住了他垂在身侧的小指。

  他的手指一僵。

  然后,极慢极慢地,反扣住了她的。

  午膳摆在花厅。

  柳氏大约是学乖了,席间不再试探,只是殷勤地布菜劝酒。沈玉娇安静得像只鹌鹑,只在夹菜时偶尔抬眼,目光在顾衍之脸上飞快地掠过。

  沈清辞坐在沈惊澜对面,整顿饭都没有再看她。

  直到散席。

  柳氏拉着沈惊澜说要去看看她从前住的闺房,沈惊澜知道这是要制造单独说话的机会,便顺势应了。走之前她回头看了顾衍之一眼,他正被沈清辞以“请教朝中局势”为由绊住。

  她冲他微微摇头——没事,我能应付。

  顾衍之便收回了想要跟上的脚步。

  闺房还是从前的样子。

  柳氏一进门便屏退了丫鬟,拉着沈惊澜在床边坐下,眼眶泛红,语重心长:“澜姐儿,娘知道你对娘有怨气。你娘去得早,我进门的时候你才五岁,我是真心把你当亲女儿疼的……”

  沈惊澜安静地听着。

  前世柳氏也说过这番话。她当时被感动得一塌糊涂,觉得继母这些年的不容易自己都误会了。然后柳氏顺势提出——让她把母亲留下的那几间铺子的契书交给柳氏“代为打理”。

  她给了。

  那几间铺子是母亲留给她的嫁妆里最值钱的部分。柳氏拿到手之后,半年之内就把盈利抽空、铺面转卖,等沈惊澜回过神来时,只剩下一堆烂账。

  “母亲。”沈惊澜打断了柳氏的诉衷肠,笑容温和,“您说完了吗?”

  柳氏一愣。

  “说完了的话,我有件事想问您。”沈惊澜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柳氏面前。

  那是她出嫁前,柳氏交给她的嫁妆单子。

  “母亲给我的嫁妆,和我娘当年留下的嫁妆单子,数目对不上。”沈惊澜指着上面几行字,“娘亲留下的东大街两间铺面、西市一间粮铺、城南一座庄子,都不在这张单子上。母亲,这些东西去哪儿了?”

  柳氏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她万万没想到沈惊澜手里会有生母的嫁妆单子。那份单子应该在老太太去世那年就“遗失”了——是她亲手烧掉的。

  “这……澜姐儿,你从哪儿弄来的这东西……”柳氏的声音开始发颤,“莫不是有人挑拨咱们母女……”

  “祖母临终前给我的。”

  沈惊澜把嫁妆单子重新折好,收入袖中,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柳氏。

  “母亲放心,我今天不逼您。三日后,我会让人来侯府取这四年来的账本。东大街的铺面、西市的粮铺、城南的庄子,连同这四年的盈利,一分不少地回到我手里。”

  “若少了一分——”

  她弯下腰,凑近柳氏的耳边,声音轻得像一片落下的羽毛。

  “我就让父亲亲自来查。”

  柳氏整个人僵在床沿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惊澜直起身,理了理衣裙,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时她停了一步,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对了,母亲,您那个外甥沈清辞,让他以后少往侯府跑。瓜田李下的,传出去对谁都不好。”

  门在她身后合上。

  柳氏瘫坐在床边,双手死死攥着锦褥,指甲几乎要掐进绸缎里。

  沈惊澜走出后院时,远远看见顾衍之站在回廊下等她。

  沈清辞不在他身边,大约是碰了钉子先走了。秋日午后的阳光穿过桂树的枝叶,在他竹青色的衣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背着手站在那里,不知道等了多久。

  她快步走过去。

  “走吧,回家。”她挽上他的手臂,仰脸冲他笑。

  顾衍之低头看了她一眼。

  “笑什么?”

  “没什么。”沈惊澜把脸贴在他手臂上,蹭了蹭,“就是想回家了。”

  他没有说话。

  但走下回廊的时候,他把手臂从她怀里抽出来,在她愣神的一瞬间,牵住了她的手。

  不是方才席间那种藏在几案底下的、偷偷摸摸的牵手。

  是堂堂正正地,走在侯府的抄手游廊里,十指相扣。

  沿途的丫鬟婆子纷纷低下头去,眼观鼻鼻观心。

  沈惊澜愣了一瞬,然后笑弯了眼睛,把手指从他指缝间穿过去,扣得更紧。

  马车驶出青云巷的时候,沈惊澜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镇北侯府的匾额。

  先帝御笔的那六个字在秋阳下熠熠生辉。

  她看了两息,放下车帘。

  顾衍之坐在她对面,正在翻一本折子。她凑过去,把脑袋靠在他肩上,伸手把那本折子按下去。

  “顾衍之。”

  “嗯。”

  “你今天在厅上,说‘知道就好’的时候,是不是吃醋了?”

  折子被他合上了。

  “没有。”

  “就有。你手指在桌上叩了四下,我数了。”

  他没有再否认。

  马车辘辘地驶过长街,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沈惊澜感觉到,他的下巴轻轻抵在了她的发顶上。

  极轻,像是不经意的。

  但她知道不是。

  这个做什么都滴水不漏的男人,从不会有“不经意”的动作。

  马车穿过正阳门大街时,街边茶楼里有人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是长公主府的嬷嬷。

  她放下帘子,回头对软榻上歪着的人低声道:“殿下,首辅大人携夫人回门归来了。”

  长公主赵华琬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手炉里的炭火,红唇微勾:“看清楚了?他那位夫人如何?”

  嬷嬷斟酌了一下措辞。

  “首辅大人全程牵着她的手,从侯府门内一直牵到马车前。”

  手炉里的炭火炸开一粒火星。

  长公主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把手炉搁到案上,声音懒懒的,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倒是小瞧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