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澜是被血腥味呛醒的。
浓重的铁锈气从喉咙深处往上翻涌,混着某种说不清的苦,像是灌进肺腑里的药,又像是谁的血溅了她满脸。
她猛地睁开眼。
入目不是临死前那间破败的厢房,不是沈玉娇站在门槛上、居高临下望着她的那张笑脸,更不是顾衍之浑身是血冲进来的那扇门。
——而是一片浓烈的红。
红盖头,红嫁衣,红烛摇曳,将满室映得如同浸在晚霞里。
喜堂。
沈惊澜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死死盯着眼前垂落的红纱盖头,指尖猛地攥紧身下的锦褥。指腹传来的触感是温软的、细腻的——是上好的云锦,是她当年出嫁时,母亲留下嫁妆里唯一没被柳氏克扣的那一匹。
她不是死了吗?
沈玉娇的匕首刺进胸口时的冰凉触感还在,顾衍之冲进来时那声嘶哑到不成调的低吼还在。她记得他的血比她的还多,顺着额角淌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她脸上,滚烫得像是要把她整个人烧穿。
“别怕,夫君来了。”
那是她前世听到的最后五个字。
然后便是漫无边际的黑暗。
沈惊澜慢慢抬起手,隔着红盖头,抚上自己的胸口。
温热,平整,没有伤。
心跳一下接一下,有力得不像一个死人。
——她活了。
重生这件事,沈惊澜用了大约十息的时间就完全接受了。不是因为她心大,而是因为她听到了门外那串脚步声。
那步伐她太熟悉了。
不疾不徐,落地极轻,像主人一贯的作风——什么都藏在波澜不惊底下,连脚步声都不肯多泄露一分情绪。
前世她嫌这脚步声太冷,像踩在她心尖上,让她没来由地想逃。后来她被沈清辞那温柔小意的作派哄得晕头转向,愈发觉得顾衍之这人寡淡无趣,连走路都透着疏离。
再后来,他为她散尽家财、身负重伤,踉跄着冲进那间厢房时,脚步声是乱的。
那是她第一次听见顾衍之的步伐乱了。
门开了。
夜风裹着廊下的桂花香涌进来,随即又被合上的门扇截断。室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烛花偶尔爆开一声细响,和两个人交错的呼吸。
沈惊澜没有动。
盖头还覆在她脸上,她看不见他,只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在看她。
——和前世的今夜一模一样。顾衍之走进喜房,在她面前站了很久,久到红烛都烧去了一截,才伸手来掀盖头。前世她在他伸手的那一刻偏开了脸,那只手就那样僵在半空,最后沉默地收了回去。
那夜后来,他在外间的榻上和衣睡了一宿。
而她缩在喜床上,满心满眼都是恨——恨沈家把她当成攀附权贵的工具,恨这个男人仗着首辅的身份强娶,恨沈清辞没能赶在大婚前带她走。
多可笑。
真正害她的人她掏心掏肺,唯一护她的人她避如蛇蝎。
脚步声停在两步之外。
沈惊澜闻到了他身上的气息。不是香料,是淡淡的墨味,混着深秋夜露的凉意。顾衍之批了一整日的折子,连喜服都是黄昏时分才匆匆换上的。前世她听说这件事时嗤之以鼻,觉得这人连大婚都不放在心上。
后来她才知道,他为了娶她,在御前跪了整整三个时辰。
皇帝说他一个首辅求娶侯府嫡女是自降身份,他只回了一句:“臣娶她,与身份无关。”
那句话传出去的时候,她已经把和离书递到了他面前。
沈惊澜的鼻尖蓦地一酸。
那只手出现在盖头边缘,修长、苍白,指节分明。和记忆里一样好看,和记忆里一样,带着几不可察的迟疑。
她没再给他迟疑的机会。
在顾衍之的指尖触到红盖头的同一刻,沈惊澜抬起双手,一把掀开了那层薄纱。
四目相对。
他显然没有料到,手还悬在原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烛火映在他瞳仁里,像深潭里碎开的星子。顾衍之生了一双极漂亮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不笑时冷淡疏离,笑起来大约很好看——但沈惊澜前世从未见他笑过。
后来她才知道,不是他不笑,是她从不肯看他。
“你——”
顾衍之刚开口,声音还带着惯常的清冽,就被迎面扑来的温软撞了个猝不及防。
沈惊澜从喜床上起身,赤足踩在脚踏上,双手穿过他的腰侧,把整个人埋进了他怀里。
她把脸贴在他胸口,隔着繁复的喜服,听见底下的心跳骤然失了节拍。
“夫人?”顾衍之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纹,像是平地起了风,吹皱了一池静水。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双手虚虚抬着,既不敢推开也不敢落下,“你怎么了?”
沈惊澜没有答话。
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些,拼命忍住眼眶里的热意。
他的心跳太快了。
快得不像那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首辅大人,快得像个被心上人抱住就手足无措的少年人。
——事实上他确实是。
前世她到死都不知道,顾衍之娶她那年不过二十三岁。二十三岁的首辅,满朝文武在他面前大气都不敢出,可在她面前,他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沈惊澜。”他的声音落在她头顶,低了几分,带着某种小心藏好的无措,“你是不是……不想嫁?”
前世他也问了这句话。
她是怎么答的?
——她冷笑着推开他,说:“你觉得呢?”
那夜的顾衍之沉默了很久,最后转身走了出去,替她关门的动作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这一世,沈惊澜从他怀里抬起头。
烛光下她的眼眶泛着红,却没有泪落下来。她就那样仰着脸看他,嘴角弯起来,弯出一个带着鼻音的笑。
“我想嫁。”
她说,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顾衍之,这一世我想嫁给你。”
他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
那双素来波澜不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重组,像是冰封了太久的水面,被人投进了一颗滚烫的石子。
“你是不是做噩梦了。”他垂下眼,声音恢复了镇定,手却始终没有落在她背上,“我让人去煮安神汤——”
“没有。”
沈惊澜打断他,攥住他衣袖的手指收得更紧。
“我没有做噩梦。我就是——”她顿了顿,把“死过一次”四个字咽回去,换成了一个笑,“就是忽然想抱抱你。”
顾衍之沉默了。
沉默的时间很长,长到沈惊澜以为他要把她推开、然后像前世一样去外间独坐到天亮。
但那只手终于落了下来。
极轻、极慢,像是怕碰坏什么易碎的东西,覆在她后背上。
“随你。”
他说,语气淡得像在批一道无关紧要的折子。
可他的掌心贴着她的后背,指尖在微微发颤。
沈惊澜把脸重新埋进他胸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无声地笑了起来。笑到一半,眼眶终于兜不住那点热意,在他喜服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印记。
前世她欠他的,这辈子慢慢还。
不急。
反正这一世,她哪里都不去了。
廊下传来极轻的脚步,是赵嬷嬷的声音,隔着门扇压低了嗓子:“大人,夫人,可要传宵夜?”
顾衍之没有立刻回答,低头看了怀里的人一眼。
沈惊澜从他胸口抬起头,对着门外道:“嬷嬷,不用了,您早些歇着。”
赵嬷嬷应了一声,脚步声远去。
沈惊澜这才发现自己的姿势有多不像话——赤足站在脚踏上,整个人几乎挂在顾衍之身上,把他的喜服攥出了一片皱褶。她后知后觉地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脚底踩到冰凉的脚踏边缘,轻轻“嘶”了一声。
下一瞬,她整个人被捞了起来。
顾衍之将她打横抱起,动作算不上多温柔——他大约从没这样抱过任何人——但极稳。她下意识搂住他的脖颈,对上他垂下来的目光。
“地上凉。”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便将她放回喜床上,顺手扯过锦被盖在她膝上。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做完之后自己却退开了,重新站回那两步之外的距离。
沈惊澜看着那道距离,忽然觉得心口有点疼。
前世的顾衍之就是这样,永远停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不是不想靠近,是被她一次又一次推开之后,学会了不越雷池。
“顾衍之。”
她叫他的名字。
他抬眼。
沈惊澜拍了拍身边的床沿,理直气壮地看着他:“坐过来。”
顾衍之没动。
沈惊澜也不催,就那么看着他。烛火在她眼底跳跃,把那双眼睛映得亮晶晶的,带着一点刚哭过的湿润和更多他看不懂的情绪。
他终于动了。
在她身边坐下的时候,顾衍之保持着半臂的间距,背脊挺直,像是坐在御书房里批折子。沈惊澜看了他两息,自己挪了过去,把脑袋靠在他肩头。
他肩膀僵了一瞬。
然后慢慢、慢慢地放松下来。
红烛烧过半,窗外不知谁家的更鼓遥遥传来,一声一声,敲在深秋的夜里。
沈惊澜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平稳。她没有睡着,只是在心里把前世的事情一桩一桩翻出来,像翻一本写满了错误的账册。
沈清辞的甜言蜜语,柳氏的慈母面孔,沈玉娇的姐妹情深。还有顾衍之沉默地站在她身后,替她挡下的所有明枪暗箭。
她把那些画面一页一页合上。
然后开始写新的。
“顾衍之。”她又开口,声音带着将睡未睡的含混。
“嗯。”
“明天回门,你陪我去。”
“自然。”
“我要是跟人吵起来,你帮不帮我?”
身旁的人安静了一瞬。
“帮。”
沈惊澜嘴角弯了弯,把脸往他肩窝里又埋了埋,闻到他衣领上清淡的墨香,忽然觉得前世那些腥风血雨都远得像一场梦。
或许本来也就是一场梦。
梦醒了,她还坐在大婚之夜的喜床上,红烛高烧,嫁衣似火。
而那个被她辜负了一辈子的人,正好好地坐在她身边。
“顾衍之。”
“嗯?”
“没什么。”她弯着眼睛,声音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锦缎上,“就是叫叫你。”
他没有回答。
但那只被她压住的手臂没有抽走。
过了很久,久到红烛又烧去了一截,久到沈惊澜真的快要睡过去时,她感觉到有一只手极轻地、试探般地,覆上了她散落在锦褥上的发梢。
那触碰太轻了,轻得像怕惊醒一个梦。
她没有睁眼。
嘴角的弧度却再也压不下去。
廊下秋风渐起,吹得廊角的灯笼轻轻晃动。赵嬷嬷端着一盏热茶从后罩房回来,路过喜房窗前时脚步微顿。
窗纸上映着两道影子。
一个靠着一个,挨得极近。
老太太抿着嘴笑了笑,轻手轻脚地退了回去,顺手把院里探头探脑的小丫鬟们全撵走了。
喜房里的红烛燃了一整夜。
和前世不同的是,这一夜,顾衍之没有去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