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第三章:宫宴

重生后,他成了全京城的标杆

中秋宫宴的帖子是三日前送到府上的。

  沈惊澜记得前世这场宫宴的每一个细节。沈玉娇在献艺环节故意将她的琴换了一把走音的,她在太后和满宫妃嫔面前弹得支离破碎,成了全京城的笑柄。柳氏事后假惺惺地抱着她哭,说“都是玉娇不懂事”,转头却让人把这件事编成段子传遍了京城的茶楼酒肆。

  而顾衍之,在她最狼狈的那个夜晚,沉默地站在宫门外等了她整整两个时辰。她红着眼冲出来时,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把大氅解下来披在她肩上。她一把推开,冲他吼了一句“都怪你”。

  ——前世的沈惊澜,把所有的错都归咎于他。如果不是嫁给他,她就不会成为众矢之的。如果不是首辅夫人的身份,沈玉娇就不会嫉妒她、算计她。

  多荒唐的逻辑。

  可顾衍之从未辩解过一句。

  这一世,离宫宴还有三日。

  沈惊澜坐在窗前,面前摊着一把琴。不是她惯常用的那把,而是从顾衍之书房里翻出来的——一架落了一层薄灰的焦尾琴,琴身漆面温润,断纹如流水,是前朝名匠的手笔。

  赵嬷嬷说,这琴是顾衍之中状元那年,先帝赏赐的。他从未弹过,也从未让人碰过。

  沈惊澜问他要的时候,他正在批折子,闻言笔尖顿了一下,抬眼看她:“你会弹?”

  “会一点。”

  他没再多问,只说了两个字:“拿去。”

  沈惊澜便抱着琴回了正院,开始练。

  她前世琴技其实不差。母亲在世时给她请过京城最好的琴师,她也喜欢,一度弹得极好。后来母亲过世,柳氏说“女孩子弹琴伤指尖,将来不好议亲”,便停了她的课。再后来她嫁给顾衍之,满心满眼都是怨恨,再没碰过琴弦。

  直到死前那几个月。

  她被沈玉娇和沈清辞联手逼到绝境,困在那间破败的厢房里,身边只剩一把从旧物堆里翻出来的破琴。无事可做,便日日弹。弹母亲的曲子,弹记忆里的调子,弹到指尖磨出血泡、结成茧,再磨破。

  那几个月里,她把从前荒废的东西一点一点捡了回来。

  像是在替那个被柳氏养废了的自己,做最后的挣扎。

  如今那些茧还留在她的指尖上。旁人看不见,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双手,早就不怕疼了。

  “夫人,歇一歇吧。”赵嬷嬷端着一盏燕窝进来,见她指尖泛红,心疼得直皱眉,“离宫宴还有三日呢,您这样练,手要伤着的。”

  沈惊澜接过燕窝喝了一口,冲她笑了笑:“嬷嬷放心,我有分寸。”

  赵嬷嬷叹了口气,知道劝不住,便搬了个小杌子坐在旁边,替她往琴弦上抹松香。

  “夫人弹的这曲子,老奴听着耳熟。”她眯着眼睛想了想,“像是在哪里听过……”

  “《广陵散》。”

  赵嬷嬷的手一抖,松香差点掉在地上。

  “《广陵散》?”她压低声音,神色紧张,“夫人,那可是……失传了多少年的曲子,您怎么会……”

  沈惊澜拨了一下琴弦,垂下眼帘。

  前世她在厢房里弹《广陵散》的时候,并不知道这是什么曲子。她只是凭着记忆,把母亲生前常哼的一段旋律一点一点摸出来。后来顾衍之冲进来救她时,听见她弹的最后一个音,浑身是血地愣在原地。

  那是她第一次在他眼里看见震惊。

  后来她才知道,这首曲子是母亲娘家的祖传琴谱,母亲过世后便失传了。而顾衍之之所以认得,是因为他年少时曾在一本古籍里见过残谱,寻了多年未得全本。

  前世他没来得及问她这曲子从何而来。

  这一世,她要在他面前,把这首曲子弹完。

  中秋这日,天还没亮沈惊澜就醒了。

  她睁开眼的时候,顾衍之已经不在身侧。枕头是凉的,被角却替她掖得严严实实。她伸手摸了摸他那边的床铺,指尖触到一样东西。

  是一张叠得方正的纸。

  她打开来,上面只有一行字,是他惯常批折子的端楷——

  “今晚我在。”

  没有落款,没有多余的话。就这四个字,笔画沉稳,力透纸背。

  沈惊澜把那张纸贴在胸口,躺在床上笑了好一会儿。笑完了,她把纸重新叠好,放进了妆奁最里面的暗格里。那个暗格里还放着她母亲留下的嫁妆单子,和顾衍之书房里翻出来的那张她随手写的字条——她前世都不知道他留着这些东西。

  这一世,她也要开始攒了。

  入宫的马车在申时三刻出发。

  沈惊澜今日穿了一身胭脂色的宫装,挽了流云髻,簪了一支赤金累丝凤钗。她平日打扮素净,今日忽然盛装,从正院走出来的时候,满院子的丫鬟都看直了眼。

  赵嬷嬷站在廊下,眼眶忽然就红了。

  “夫人今日……像极了先夫人。”

  她说的是沈惊澜的生母,镇北侯原配夫人谢氏。当年谢氏以一曲琴艺名动京城,嫁入侯府时,满城红妆。

  沈惊澜握了握赵嬷嬷的手,轻声道:“嬷嬷别哭,今晚回来给您带宫里的月饼。”

  赵嬷嬷被她逗得破涕为笑,拿帕子按着眼角,把人送到了二门。

  顾衍之已经在马车旁等着了。

  他今日穿了官服,绯色袍服衬得人愈发清肃矜贵。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沈惊澜身上的那一刻,所有的动作都停了。

  不是惊艳——或者说,不只是惊艳。

  那目光里有一种极深的东西,像是隔着漫长的时光在看一个人。沈惊澜前世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眼神,这一世却是第二次了。第一次是在掀开盖头的那一刻。

  “走吧。”她走到他面前,仰起脸,把手臂穿过他的臂弯。

  顾衍之收回目光,扶她上了马车。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沈惊澜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翻折子,但他没有。他坐在她对面,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逝的街景上,手指却在膝上轻轻叩着。

  一下,两下,三下。

  沈惊澜忽然开口:“顾衍之。”

  他转过头。

  “你在紧张。”

  手指停了。

  “没有。”

  “有。”沈惊澜探过身子,把手覆在他手背上,“你紧张的时候,手指会叩桌面。没有桌面的时候,就叩膝盖。”

  顾衍之低头看着她的手,沉默了两息。

  “今晚长公主在。”他说。

  沈惊澜弯起嘴角。原来他在担心这个。前世长公主赵华琬对顾衍之的心思,满京城都知道。她是太后亲女、皇帝的胞妹,身份尊贵无比,却偏偏看上了出身寒门的首辅。顾衍之拒了她的赐婚,转头求娶了沈惊澜,这件事在京城传了许久。

  长公主从未甘心。

  前世的宫宴上,沈玉娇换她的琴,背后站着的就是长公主。

  “你在担心我?”沈惊澜歪着头看他,笑意盈盈。

  顾衍之没有回答,但手背在她掌心下,没有抽走。

  “不用担心。”她捏了捏他的手指,“今晚我弹琴给你听。”

  他看着她,目光里的那层薄冰似乎融开了一点。

  “好。”

  宫宴设在太和殿。

  沈惊澜和顾衍之到的时候,殿内已经坐了大半的人。柳氏和沈玉娇坐在侯府的席位上,沈玉娇今日打扮得格外精心,一袭鹅黄色的宫装,发间簪着一支点翠蝴蝶钗,衬得人娇俏鲜嫩。

  见沈惊澜挽着顾衍之进来,沈玉娇的目光先是在顾衍之身上停了停,然后才落到沈惊澜脸上,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姐姐来了。”

  沈惊澜冲她点了点头,在自己席位上坐下。

  顾衍之在她身侧落座,与她保持着恰好的距离——既不过分亲昵引人侧目,又近到她一伸手就能够到。

  太后和皇帝尚未入席,殿内的气氛还算松快。沈惊澜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审视的、有好奇的、有善意的,也有不那么善意的。

  她端起茶盏,不动声色地环顾了一圈。

  长公主赵华琬坐在太后席位下首的位置,正和身边的一位贵女说话。她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的宫装,满头珠翠,雍容华贵。似乎是察觉到沈惊澜的目光,她偏过头来,隔着半个大殿,与沈惊澜对视了一眼。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矜贵而从容,像一只慵懒的猫在打量一只闯进领地的幼兽。

  沈惊澜也笑了。

  举了举茶盏,遥遥一敬。

  赵华琬的笑容凝了一瞬,旋即恢复如常,移开了目光。

  “你方才在做什么?”顾衍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压得很低。

  “敬茶。”沈惊澜把茶盏放下,偏头看他,“怎么,首辅大人觉得不妥?”

  顾衍之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她,只是拿起茶壶替她续了一杯。

  “烫,晾一晾再喝。”

  沈惊澜低头看了一眼茶盏里微微晃动的水面,嘴角弯了弯。她当然知道方才那不是敬茶——那是宣战。但他不拆穿,她也不解释。有些事,做就是了。

  太后和皇帝入席后,宫宴正式开始。

  觥筹交错了几轮,歌舞也上了两三支。气氛正酣时,沈玉娇忽然站起身来,端着一杯酒走到太后席前,盈盈下拜。

  “臣女沈玉娇,敬太后娘娘。”她声音清甜,姿态乖巧,“愿太后娘娘福寿安康,中秋如意。”

  太后年事已高,最爱这种乖巧伶俐的小姑娘,当下便笑着让她起来,还赏了一串碧玺手串。沈玉娇谢了恩,却没有立即退下,而是抿着唇,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了?还有话说?”太后问道。

  沈玉娇低着头,声音不大,却刚好让周围几席都听得见:“臣女斗胆……想为太后娘娘献上一曲,以贺中秋。只是臣女琴艺粗陋,怕污了太后娘娘的耳。”

  太后笑了:“你这孩子,既有这份心,便弹来听听。”

  沈玉娇便让人取来了琴。

  那把琴沈惊澜认得。是柳氏花重金从江南买来的名琴“绿绮”,音色极好。沈玉娇坐下来,纤纤十指拨动琴弦,弹了一曲《月儿高》。

  平心而论,她弹得不错。看得出是下了苦功的,指法娴熟,音准也好。只是那琴声里少了点什么——像是描红描出来的字,工整是工整,却终究不是自己的笔锋。

  一曲终了,殿内响起得体的掌声。太后也点了点头,赏了她一对玉镯。

  沈玉娇谢了恩,抱着琴起身时,目光忽然落在沈惊澜身上。

  “姐姐,”她笑得天真烂漫,“我记得姐姐从前琴弹得极好,今日中秋佳节,不如也来一曲助兴?”

  殿内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沈惊澜身上。

  柳氏坐在席位上,端着酒盏的手微微收紧,眼底掠过一丝快意。长公主赵华琬放下手中的茶盏,唇角的弧度加深了几分。

  这个局,和前世一模一样。

  沈玉娇先献艺博得太后的好感,再将沈惊澜架上来。弹了,琴是被动过手脚的走音琴,必然出丑;不弹,便是扫太后的兴,落一个不识抬举的名声。

  前世沈惊澜选了弹。

  然后她在满殿的窃窃私语和忍笑声中弹完了那支曲子,每一个音都像是锯在骨头上的刀。她看见太后面无表情地放下茶盏,看见长公主拿团扇掩着嘴角,看见沈玉娇和柳氏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她冲出太和殿的时候,在宫道上摔了一跤,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疼得她直掉眼泪。顾衍之在宫门外等她,她把所有的狼狈和愤怒都砸向了他。

  “夫人。”

  顾衍之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低而稳,像一只锚,把她从翻涌的记忆里拉回来。

  沈惊澜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他在问她——要不要我出面?

  她冲他微微摇头。

  然后站起身来。

  “妹妹相邀,姐姐岂有不从之理。”沈惊澜笑着走到殿中央,对太后行了一礼,“臣妇愿为太后娘娘献上一曲。只是——”

  她偏头看了一眼沈玉娇怀里的绿绮琴。

  “妹妹这把琴音色偏软,弹《月儿高》尚可,弹臣妇要奏的曲子,怕是撑不起来。”

  沈玉娇一愣:“姐姐要弹什么?”

  沈惊澜没有回答,而是转身看向顾衍之。

  他一直在看她。

  她伸出手的那一刻,他便起身了。从席位上走下来,手里捧着那架焦尾琴,在满殿惊异的目光中,亲自将琴放到了琴案上。

  殿内的窃窃私语声骤然大了。

  首辅大人亲自为夫人捧琴——这是什么样的殊荣?什么样的体面?

  长公主赵华琬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她盯着顾衍之弯腰放琴的动作,指节攥紧了团扇的柄。

  沈玉娇的脸色也变了。她怀里的绿绮琴和案上的焦尾琴放在一起,高下立判。一个是江南名匠的作品,一个是前朝宫廷的御藏——云泥之别。

  沈惊澜在琴案前坐下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琴弦,手指轻轻覆上去。殿内的嘈杂声渐渐安静下来,烛火映在琴身的漆面上,泛出温润的光泽。

  然后她拨动了第一根弦。

  《广陵散》的第一个音从指尖流淌出来的时候,整个太和殿都安静了。

  那不是沈玉娇那种描红式的工整,也不是寻常闺秀琴艺的柔婉。那琴声里有一种极沉的东西——像是穿过漫长的黑暗之后,终于见到天光的那一刻。

  琴曲从散板的引子进入正声,节奏渐起,如风入松林。沈惊澜的手指在琴弦上游走,指法凌厉而不失从容,每一个音都落得干脆利落,却又余韵悠长。

  她弹的不是技巧。

  是前世那几个月,困在破败厢房里,指尖磨出血、结出茧,一遍一遍摸着母亲留下的旋律时,那种孤注一掷的执着。

  是临死前,看见顾衍之浑身是血冲进来的那一刻。

  是重生醒来,红盖头还覆在脸上,闻到他袖间墨香的那一刻。

  她把两辈子的亏欠、悔恨、庆幸,全都揉进了这七根弦里。

  琴曲转入乱音段落时,她的指尖快得几乎看不清,琴声却不乱,像是千军万马在阵前疾驰,马蹄声、金戈声、风声,铺天盖地而来,却又被一根无形的缰绳牢牢控住。

  殿内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说话。

  太后的茶盏端在半空,忘了放下。皇帝手中的酒杯停在唇边,目光定定地落在琴案上。柳氏的脸白得像纸。沈玉娇抱着绿绮琴站在原地,嘴唇微微发抖,怀里的琴几乎要滑脱。

  长公主赵华琬的团扇不知何时落在了地上。

  她看着沈惊澜,眼底的从容碎裂成无数片,露出底下的震惊和不甘。

  而顾衍之——

  他没有看琴。

  他从头到尾,都在看她。

  琴曲进入尾声,所有的疾风骤雨渐渐收拢,归于一片空旷的寂静。最后一个泛音从她指尖升起,轻得像一片落叶飘进深潭,荡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然后,万籁俱寂。

  沈惊澜的手从琴弦上移开,指尖微微发烫。她抬起头,对上太后的目光。

  太后没有说话。

  茶盏在她手中微微颤动,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散开。她的眼眶是红的。

  “你……”太后的声音有些哑,“你方才弹的,可是《广陵散》?”

  沈惊澜起身,敛衽行礼:“回太后娘娘,正是。”

  “你从何处习得此曲?”

  沈惊澜沉默了一息。

  “臣妇的生母谢氏所传。”

  殿内再次响起低低的议论声。谢氏——镇北侯原配,二十年前以一曲琴艺名动京城的谢家嫡女。《广陵散》是谢家的祖传琴谱,谢氏过世后便再无传人,这件事在京城老一辈中多有耳闻。

  太后放下茶盏,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谢氏的琴,哀家年轻时听过一次。”她的声音平复下来,带上了一丝怀念,“那一回也是在宫里,中秋宫宴。她弹的也是《广陵散》,弹完之后,先帝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话。”

  殿内鸦雀无声。

  太后看向沈惊澜,目光复杂:“先帝说——‘此曲只应天上有’。”

  她顿了一下。

  “今日哀家,把这七个字再赐给你。”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太后的这句话,比任何赏赐都重。从今往后,京城再没有人敢拿沈惊澜的琴艺说一个字。

  沈惊澜跪地谢恩。

  太后抬手让她起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忽然问道:“你嫁入顾家,可还顺心?”

  这是明知故问。

  满京城都知道顾衍之宠妻,太后不可能没听说。她当着满殿的人问这一句,是在给沈惊澜撑腰——也是在替她压那些暗地里嚼舌根的人。

  沈惊澜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回太后娘娘,夫君待臣妇极好。”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好到臣妇时常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份好。”

  殿内又安静了。

  这话从一个侯府嫡女、首辅夫人口中说出来,分量是不一样的。她不是被问及才勉强敷衍一句,而是主动把姿态放到最低,把顾衍之抬到最高。

  太后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笑了。

  “你比你娘强。”她说,“你娘当年,可不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夸你爹。”

  殿内响起善意的笑声,气氛松快下来。

  沈惊澜退回席位。

  她坐下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方才那首曲子把积压了两辈子的东西全掏出来了,指尖还在余韵中轻颤。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她的。

  干燥,温热,骨节分明。

  沈惊澜偏过头。顾衍之目视前方,神情淡然,像是席间那只握住她的手根本不是他的。但他的拇指正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一下,一下,极慢,极轻。

  她没有抽手。

  就让他那样握着,在满殿的觥筹交错和衣香鬓影之间,在太和殿明亮的烛火底下。

  对面的席位上,沈玉娇终于抱着绿绮琴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她坐下来的时候,手指抖得几乎拿不稳酒杯。柳氏的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地喝着酒,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而在太后下首,长公主赵华琬弯腰拾起了落在地上的团扇。

  她直起身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已经重新挂好了。

  只是那笑意没能到达眼底。

  她端起酒杯,遥遥向沈惊澜举了举。

  沈惊澜也举杯。

  两个女人隔着半个太和殿,在烛火和丝竹声中,无声地对视了一息。

  然后各自移开目光。

  宫宴散时已是亥时。

  沈惊澜和顾衍之并肩走出太和殿,秋夜的凉风扑面而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她深吸一口气,觉得浑身上下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手。”

  顾衍之忽然停下脚步。

  沈惊澜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她把手伸出来,摊开掌心。指尖是红的,有几个指腹上磨出了薄薄的透明水泡——今日弹得太用力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从袖中取出一只极小的白玉盒子。

  打开来,是淡青色的药膏,气味清苦。

  他蘸了一点,托着她的手腕,用拇指把药膏一点一点抹在她泛红的指尖上。动作极轻,像是对待一件需要小心再小心的易碎品。

  宫道上有宫人远远地避开了。

  沈惊澜低头看着他给自己上药,看着他垂下的眼睫和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指尖上那点火辣辣的疼,全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顾衍之。”

  “嗯。”

  “我今天弹得好不好?”

  他的手停了一息。

  “好。”

  只有一个字。但他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涂完药膏,最后合上白玉盒子的时候,抬起眼来看她。满月的清辉落在他眼底,把那双向来清冷的眼睛映出了温度。

  “极好。”

  他补了这两个字。

  沈惊澜笑弯了眼睛,把手从他掌心抽出来,反过来牵住他的手。

  “走吧,回家。”

  他们走出宫门的时候,月亮正悬在太和殿的飞檐上。

  宫门外停着各府的马车,灯笼的光映出一片暖融融的红。赵嬷嬷早就候在车旁了,远远看见两个人牵着手走出来,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花。

  沈惊澜上马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皇城。

  前世的这个夜晚,她在这里摔得头破血流。

  这一世,她把那支曲子弹完了。

  马车辘辘驶过长街,车厢里沈惊澜靠在顾衍之肩头,把玩着他修长的手指,忽然想起一件事。

  “顾衍之。”

  “嗯。”

  “你今天在席上,全程都在看我。为什么?”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而沉,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

  “怕你不见了。”

  沈惊澜的手指停在他的指节上。

  她忽然想起前世这个夜晚。她从太和殿冲出去,在宫道上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一直跑到宫门外。顾衍之站在马车旁等她,大氅都未曾拢紧。她冲他吼“都怪你”,他没有辩解,只是沉默地把她扶上马车。

  她不知道他在宫门外等了多久。

  也不知道他在等的时候,是不是也像今晚这样——怕她不见了。

  她把脸埋进他的肩窝,声音闷闷的。

  “不会不见了。”

  她的手攥紧了他的衣袖。

  “以后都不会了。”

  顾衍之没有说话。

  但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他的下巴轻轻抵在了她的发顶上。和回门那日在马车里一样,极轻,像是不经意的。

  她闭上眼睛,嘴角弯起来。

  车窗外,中秋的满月照亮了整座京城。长街两侧的桂花开了满树,香气顺着夜风涌进车厢,裹着两个人的呼吸,甜得化不开。

  而太和殿的偏殿里,长公主赵华琬独自坐在窗下。

  面前摆着一把琴。

  她坐了许久,忽然伸手,将琴弦一根一根扯断。

  断弦弹在她的指尖上,划出一道细长的血痕。她没有看那道伤口,只是盯着案上那把废琴,眼底的光一点一点冷下去。

  “沈惊澜。”她慢慢念出这三个字,声音很轻。

  窗外月色如水。

  她把手收回袖中,血珠沿着指尖滴落,洇在绛紫色的裙摆上,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