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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秋雨与晴空之间(上)

若你不曾说抱歉

(1)

蒋韬文真的开始遵守兰心雨的话。

“分手就该有分手的样子”——他记得她这句话,像小学生记住老师布置的作业,一笔一划刻在心里,然后一丝不苟地执行。

不再在宿舍楼下等,不再发“记得吃饭”的短信,不再把热豆浆放在她常坐的图书馆位置。路上遇见,他点点头,她别开脸,就像任何一对分手后默契疏远的普通同学。

但陈浩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2)

十月底,天气彻底转凉。

蒋韬文开始跑步。每天早晨六点,天还灰蒙蒙的,他就起床,换上洗得发白的运动服,绕着操场一圈一圈地跑。陈浩被他的动静吵醒过几次,迷迷糊糊从上铺探出头,看见蒋韬文在昏暗的晨光里系鞋带,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

“韬文,你疯啦?”陈浩含糊地问,“这才几点……”

“睡不着,”蒋韬文说,声音很平静,“跑跑步,清醒一下。”

然后出门,轻轻带上宿舍门。

陈浩躺回去,盯着天花板,再也睡不着。

他知道蒋韬文为什么睡不着——夜里他起夜时,看见蒋韬文床铺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微弱的光映着他侧躺的轮廓,一动不动。有时能听见很轻的翻书声,哗啦,哗啦,翻到某一页停住,很久,又翻回去。

蒋韬文在背英语单词。

陈浩偷偷看过那本单词书,从a到z,每个单词后面都用红笔做了密密麻麻的笔记,有些页脚被翻得起了毛边。但蒋韬文的英语其实很好,四级早过了,六级也报了名,根本不需要这样拼命。

他只是需要做点什么,让自己累到倒头就睡,没有时间想别的。

(3)

周浩宇是第一个察觉不对劲的。

他是蒋韬文的高中同学,在隔壁系,偶尔过来串门。十月的最后一个周五,他拎着一袋橘子推开317的门,看见蒋韬文坐在桌前做题,整个人陷在台灯的光晕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韬文,”周浩宇把橘子放桌上,“歇会儿,吃橘子。”

蒋韬文抬起头,眼神有点涣散,过了两秒才聚焦:“浩宇?你怎么来了?”

“路过,”周浩宇在他旁边坐下,仔细打量他,“你瘦了。”

“有吗?”蒋韬文摸摸脸,很淡地笑了笑,“可能最近运动多。”

陈浩从卫生间出来,一边擦头发一边说:“他何止瘦了,都快成仙了。早上六点起,晚上一点睡,除了上课就是图书馆,周末还去兼职。浩宇你说说,这正常吗?”

周浩宇没说话,剥了个橘子,分了一半给蒋韬文。

蒋韬文接过来,掰了一瓣放进嘴里,慢慢嚼。他吃东西总是很慢,像在完成某种仪式。橘子很甜,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兼职在哪里?”周浩宇问。

“学校超市,”蒋韬文说,“晚上六点到十点,周末全天。”

“缺钱?”

“不是,”蒋韬文垂下眼睛,“就是……找点事做。”

周浩宇和陈浩对视一眼,都没再问。

他们都知道,蒋韬文不缺钱。他家里条件虽然一般,但父母给的生活费足够,他平时也节俭,甚至还能攒下一点。他需要的是“有事做”,需要用忙碌填满所有空白时间,让自己没有空隙去想那场持续了三个月、又戛然而止的恋爱。

(4)

但有些东西是填不满的。

比如习惯。

蒋韬文会在路过北门牛肉面馆时停顿两秒,然后低头快步走开。会在下雨天本能地摸书包侧袋——那里以前总放着一把备用伞,是给兰心雨准备的,现在空了。会在图书馆听见有人小声抱怨“这题好难啊”时,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一下,像要拿笔。

最明显的是他的书包。

陈浩有次借蒋韬文的笔记,伸手进他书包侧袋摸笔,摸到一个硬硬的小盒子。掏出来一看,是胃药。另一侧袋里,是感冒冲剂和退热贴。都是兰心雨以前常备的那些。

“你还带着这个干嘛?”陈浩问。

蒋韬文正在叠衣服,动作停了一下:“习惯了,忘了拿出来。”

“这能忘?”陈浩不信。

蒋韬文没接话,继续叠衣服,叠得方方正正,边角对齐,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陈浩看着那板胃药,铝箔上的小圆点少了两粒——是上次蒋韬文发烧时吃的。也就是说,蒋韬文后来又补上了,保持着“两粒”的缺口,随时准备着。

准备给谁?不言而喻。

可那人不会再要了。

(5)

兰心雨也在努力向前走。

她退了文艺部,报名了图书馆的勤工俭学。每周二、四晚上,周六下午,她在社科阅览室值班,整理书籍,办理借还。工作很枯燥,但她喜欢——书很安静,人也很安静,没有人问她为什么和蒋韬文分手,没有人用那种混合着好奇和同情的眼神看她。

只是偶尔,在整理到“F”开头的书架时,她会下意识看向窗边第三张桌子。

那是蒋韬文常坐的位置。

现在那里通常坐着别人,有时是情侣,有时是独自用功的学生。没有人知道,两个月前,那里坐着一个穿牛仔外套的男生,背挺得很直,写字时微微皱眉,偶尔会推一下滑落的眼镜。

有一次,那张桌子空着。兰心雨抱着一摞要上架的书经过,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下来。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桌面上,光里有细小的尘埃飞舞。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有学生过来问“老师,这本书能借吗”,她才回过神。

“能,”她说,声音有点哑,“这边办理。”

转身时,她看见蒋韬文从门口进来。

两人目光对上,都愣了一下。

蒋韬文先移开视线,低着头,走到最里面的书架去了。兰心雨继续办理借阅手续,手指有些僵硬,刷了三次才刷出条形码。

那天蒋韬文没有坐老位置。他选了最角落的一张桌子,背对着服务台,直到闭馆才离开。

兰心雨在整理还书时,在那张桌子上发现一张草稿纸,上面用铅笔写满了数学公式。字迹工整,是蒋韬文的。在页脚空白处,有一行很小的字,写得极轻,几乎看不清:

“第十三天,晴,她没有看我。”

兰心雨盯着那行字,手指微微发抖。

她想起前世,离婚后的第十三天,她路过他们曾经开的小餐馆。餐馆已经转让了,招牌换了,她在马路对面站了很久,直到新店主出来奇怪地看她,才匆匆离开。

那天也是晴天,阳光很好,好到刺眼。

(6)

十一月,校运动会。

陈浩报了三千米,软磨硬泡让蒋韬文陪他训练。蒋韬文同意了,每天下午陪他去操场,给他计时,递水,在他跑不动时陪跑一段。

“韬文,你体力可以啊,”陈浩喘着粗气,撑着膝盖,“要不你也报个名?”

“不了,”蒋韬文说,目光落在跑道尽头,“我当后勤。”

陈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兰心雨在跳高场地那边,穿着运动服,马尾高高扎起,正在做热身。她报了女子跳高,这周每天下午都来训练。

陈浩心里咯噔一下,回头看蒋韬文。

蒋韬文已经收回视线,拧开一瓶水递给他:“喝点水,休息五分钟再跑一组。”

“韬文,”陈浩接过水,犹豫着说,“你要是还放不下,就去……”

“陈浩,”蒋韬文打断他,声音很平静,“跑步的时候别说话,对肺不好。”

然后他走到跑道边,蹲下身,重新系了系鞋带。系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做全世界最重要的事。

陈浩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他知道蒋韬文在忍。用尽全力地忍,像用一层薄薄的保鲜膜裹住一颗随时会裂开的心,小心翼翼,生怕一碰就碎。

(7)

运动会那天,天气很好。

蒋韬文果然做了后勤,负责给本系运动员送水、看包、加油。他穿着志愿者红马甲,在各个场地间穿梭,有条不紊,表情平静。

女子跳高在下午。蒋韬文抱着一箱水经过时,兰心雨正准备第三次试跳。横杆已经升到了一米二,这对业余女生来说不算低。

她助跑,起跳,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后背蹭到了横杆,杆子晃了晃,掉下来。

周围一片惋惜的叹息。

兰心雨从垫子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表情没什么变化。她走到起跑点,准备第二次试跳。

蒋韬文站在人群外围,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看着她。

阳光很好,她额头上亮晶晶的,是汗。马尾有些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边。她深呼吸,眼神专注,像要把横杆盯穿。

助跑,起跳——这次过了!虽然杆子又晃了晃,但没掉。

周围响起掌声。兰心雨从垫子上站起来,拍了拍手,表情还是淡淡的,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

蒋韬文也轻轻拍了下手,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然后他转身,抱着那箱水,往下一个场地去了。

陈浩跑完三千米,累瘫在草坪上,蒋韬文过来递水,拧开瓶盖才递给他。

“谢谢啊,”陈浩灌了一大口,喘着气说,“我看见兰心雨跳过了,一米二,还不错。”

“嗯。”蒋韬文应了一声,在他旁边坐下,目光落在远处的跳高场地。

兰心雨在准备最后一跳,横杆升到了一米二五。她试了两次,都没过,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她站在起跑点,闭上眼睛,深呼吸。

蒋韬文远远看着,手指无意识地蜷起,握成了拳。

助跑,起跳——身体在空中舒展开,像一只振翅的鸟。过杆,落下,横杆纹丝不动。

过了!

周围响起欢呼。兰心雨从垫子上坐起来,难得地露出了笑容,朝给她加油的同学挥了挥手。

蒋韬文的拳头松开了,很轻地呼出一口气。

“可惜了,”陈浩说,“就差一点点进决赛。”

“很好了,”蒋韬文说,声音很低,“她以前……从来没跳过这么高。”

陈浩转头看他。

蒋韬文已经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我去还医药箱,你休息好了去更衣室,别着凉。”

说完,他抱着空了一半的水箱,往物资处走去。

红马甲在阳光下有些刺眼,他的背影挺得很直,脚步很稳,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8)

夜里,宿舍熄灯后。

陈浩躺在床上玩手机,听见下铺有很轻的动静。他探出头,借着窗外路灯的光,看见蒋韬文坐了起来,靠在墙上,手里拿着手机。

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明明灭灭。

“韬文?”陈浩小声问,“还不睡?”

“嗯,”蒋韬文的声音在黑暗里很轻,“看会儿书,你先睡。”

陈浩躺回去,却睡不着。他听见下铺传来很轻的翻书声,哗啦,哗啦,翻了几页,停住。很久,又翻回去。

不是在看书。

陈浩知道,蒋韬文只是在重复一个动作,一个能让自己看起来“正常”的动作。

过了很久,陈浩听见很轻的、压抑的吸气声。

他僵住了,屏住呼吸。

下铺,蒋韬文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微微颤抖。没有哭声,只有压抑的、破碎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夜里,轻得像叹息。

陈浩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盯着上铺的床板,一动不敢动。

他想起高中时,蒋韬文也是这样。父亲生病住院,家里经济压力大,蒋韬文每天放学去医院陪护,回来还要做作业、复习,累得在课堂上打瞌睡。有次数学没考好,被老师当众批评,蒋韬文一言不发,下课后一个人跑到天台,陈浩找上去时,看见他也是这样,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颤抖。

那时陈浩走过去,拍拍他的肩:“韬文,没事,下次考好就行。”

蒋韬文抬起头,眼睛很红,但没哭。他说:“嗯,没事。”

然后真的没事了。他更努力地学,下次考了年级前十。

现在陈浩知道,蒋韬文的“没事”,其实是“有事,但我会自己消化,不用你担心”。

他总是这样。把情绪压下去,压到很深很深的地方,然后对所有人笑,说“我很好”“没事”“不用担心”。

可那些被压下去的东西,并没有消失。它们在他心里堆积,发酵,变成夜里压抑的呼吸,变成凌晨六点的晨跑,变成单词书上密密麻麻的笔记,变成书包侧袋里永远少两粒的胃药。

(9)

周末,周浩宇又来了,这次提了一袋苹果。

“韬文呢?”他问。

“兼职,”陈浩说,“晚上十点才回。”

周浩宇把苹果放桌上,在蒋韬文的位置坐下。桌子收拾得很干净,书按高矮排列,笔筒里插着几支笔,旁边放着一个木制相框——是空的。

“他原来放这里的照片呢?”周浩宇拿起相框。

“收起来了,”陈浩说,“和兰心雨有关的东西,都收进那个铁皮盒里了,锁在柜子最底下。”

周浩宇沉默了一会儿,问:“他还好吗?”

陈浩苦笑:“你看他像不好的样子吗?按时上课,认真做作业,兼职赚钱,锻炼身体——模范学生,五好青年。”

“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陈浩不说话了,低头玩手里的打火机,啪嗒,啪嗒,盖子开开合合。

“他不好,”陈浩终于说,声音闷闷的,“浩宇,韬文他……在碎掉。一点一点地,很安静地碎掉。你看不出来,因为他把自己拼得很好,表面光鲜亮丽,可里面全裂了。”

周浩宇看向窗外。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兰心雨知道吗?”他问。

“她不需要知道,”陈浩说,“是她要分手的,是她说的‘分手就该有分手的样子’。韬文在照做,很努力地在照做。”

“可这不对,”周浩宇说,“韬文不该这样。他应该……应该生气,应该难过,应该骂她,或者去求她回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假装一切都好,然后把所有情绪都憋在心里。”

“因为他是蒋韬文,”陈浩说,声音有点哑,“浩宇,你认识他比我久,你该知道的。他就是这样的人——宁可自己疼死,也不愿意让别人为难。”

周浩宇不说话了。

窗外开始下雨,细细密密的秋雨,打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

“我有时会想,”陈浩继续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韬文坏一点,自私一点,像有些人那样,分手了就到处说前任坏话,或者很快开始新恋情,那该多好。至少他不会这么疼。”

“可如果那样,”周浩宇轻声说,“他就不是蒋韬文了。”

陈浩不说话了。

雨下大了,噼里啪啦打在窗户上。远处有雷声滚过,闷闷的。

(10)

蒋韬文回来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雨还在下,他撑着伞,但肩膀和裤脚还是湿了。看见周浩宇,他愣了一下:“浩宇?这么晚还没走?”

“等你,”周浩宇站起来,“走,吃宵夜去,我请客。”

“不用……”

“用,”周浩宇不由分说,揽住他的肩,“陈浩也去,我难得大方一回,别不给面子。”

三人去了校外通宵营业的小面馆。雨夜里,店里没什么人,老板娘在柜台后打瞌睡,电视机放着深夜电视剧,声音开得很小。

点了三碗面,一碟花生米。周浩宇又要了三瓶啤酒。

“我不喝酒,”蒋韬文说,“明天还要早起。”

“就一瓶,”周浩宇把酒推到他面前,“陪我喝点。”

蒋韬文看着那瓶酒,没说话。

面很快上来了,热气腾腾的。三人埋头吃面,只有吸溜吸溜的声音。吃到一半,周浩宇举起酒瓶:“来,碰一个。”

陈浩碰了。蒋韬文犹豫了一下,也拿起酒瓶,轻轻碰了碰。

喝了一口,很苦。蒋韬文皱了皱眉。

“韬文,”周浩宇放下酒瓶,看着他,“你还喜欢兰心雨吗?”

蒋韬文夹面的手顿住了。

陈浩在桌下踢了周浩宇一脚,周浩宇没理。

“浩宇,”蒋韬文放下筷子,声音很平静,“都过去了。”

“我问的是喜不喜欢,不是过没过去。”

蒋韬文沉默了很久。

面馆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他脸上,显得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看着碗里袅袅升起的热气,看了很久,才轻轻说:

“喜欢。”

“那就去把她追回来。”周浩宇说。

蒋韬文摇摇头,很慢,很坚定。

“她不想要了,”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她说我们在一起,她不快乐。那我就不该再去打扰她。”

“你怎么知道她不快乐?也许她现在后悔了呢?”

“我不知道,”蒋韬文说,“但既然她做了选择,我就该尊重。这是我能给她的……最后的好了。”

周浩宇看着他,突然觉得喉头发紧。

“韬文,”他哑着声音说,“你别这样。你这样,我们看着难受。”

蒋韬文抬起眼,看着周浩宇,然后很淡地笑了笑。

“我没事,”他说,眼睛在灯光下很亮,亮得像有水光,“真的。我在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学习。我在往前走,只是……走得慢一点。”

“可是……”

“浩宇,”蒋韬文打断他,拿起酒瓶,又喝了一口,这次没皱眉,“谢谢你们。但我的事,让我自己处理,好吗?”

周浩宇不说话了。

他想起高中时,蒋韬文父亲去世。葬礼上,蒋韬文一滴眼泪都没掉,接待亲友,安排事宜,井井有条。所有人都说他坚强。只有周浩宇知道,葬礼结束后,蒋韬文一个人坐在灵堂外的台阶上,坐了整整一夜,看天从黑到亮。

那时周浩宇陪着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陪他坐着。

现在也一样。有些疼,别人替不了,也说不出。能做的,只有陪着,看着,在他需要的时候递上一瓶水,或者一碗面。

“面要凉了,”蒋韬文说,拿起筷子,“快吃吧。”

他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表情平静,语气温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浩和周浩宇对视一眼,都低下头,默默吃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