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以前,兰心雨总是随身带着这些。蒋韬文胃不好,她就常备胃药;蒋韬文容易感冒,她就常备感冒药。大家都笑她像个移动小药箱,她撇撇嘴说“那能怎么办,他总是不记得照顾自己”。
“谢谢。”陈浩小声说。
“让他按时吃药,”兰心雨说,“如果晚上还不退烧,一定要去医院。”
“嗯。”
兰心雨转身要走。
“兰心雨,”陈浩叫住她,“我能问个问题吗?”
兰心雨回头。
“你还喜欢他吗?”
晨光熹微,远处有鸟鸣。兰心雨站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看着陈浩,很久很久,才轻轻说:
“喜欢。”
“那为什么……”
“因为喜欢不够,”兰心雨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喜欢解决不了问题。陈浩,我和蒋韬文之间的问题,不是喜不喜欢就能解决的。”
“那是什么问题?”
兰心雨笑了笑,没回答。
她撑着伞,慢慢走远了。
陈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药袋,叹了口气。
(17)
兰心雨没有回宿舍。
她去了图书馆,在曾经和蒋韬文常坐的那个位置坐下。桌上还放着蒋韬文上次落下的笔记本,她认得他的字迹,工工整整,一丝不苟。
她翻开笔记本,扉页上写着他的名字:蒋韬文。
字迹端正,像他这个人。
她往后翻,一页页,全是课堂笔记。高数、线代、概率论……他在重点处用红笔标出,在难点旁写下自己的理解。偶尔有几页空白处,画着乱七八糟的小人——那是她上课无聊时画的,他从来不说她,只是在她画满一整页时,轻轻叹口气,把自己的笔记推过去,让她抄。
兰心雨合上笔记本,推到桌子对面,那个属于蒋韬文的位置。
然后翻开自己的书,开始预习今天要上的课。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图书馆里的人慢慢多起来,有脚步声、翻书声、低低的说话声。
兰心雨埋头看书,做笔记,像这世上所有普通的大学生一样。
只是偶尔,她会抬起头,看向对面空着的座位。
恍惚间,好像还能看见蒋韬文坐在那里,低着头,认真地写作业,偶尔推推滑下来的眼镜。
然后她摇摇头,继续看书。
(18)
中午,兰心雨收到一条短信。
来自蒋韬文的号码:
“药收到了,谢谢。烧退了。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回复:
“不用谢。保重身体。”
发送。
想了想,又补了一条:
“以后别这样了,不值得。”
这次,蒋韬文没有回。
兰心雨等了一会儿,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看书。
阳光从桌子的这一头,慢慢移到那一头。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就这样吧。
就这样,慢慢地,淡出彼此的生活。
像两条相交过的直线,在短暂的相遇后,渐行渐远。
这是对彼此最好的结局。
(19)
晚上,兰心雨在食堂又遇见了陈浩。
他一个人坐着,对面放着两份饭,看见她,招了招手。
兰心雨犹豫了一下,端着餐盘走过去。
“韬文让我给你的。”陈浩把一份打包好的牛肉面推过来,“他说,你中午没吃饭,晚上要记得吃。”
兰心雨看着那碗面,没动。
“他呢?”她问。
“在宿舍,”陈浩说,“烧退了,但人还没精神,躺着了。”
兰心雨沉默了一会儿,打开打包盒。
牛肉面的热气扑上来,带着熟悉的香味。香菜洒了很多,是她喜欢的量。面底下还藏着一个煎蛋,煎得金黄金黄的,也是她喜欢的熟度。
她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吃。
陈浩看着她吃,突然说:“兰心雨,其实我不懂你。”
兰心雨没抬头。
“你要分手,可你还关心他。他生病了你送药,他送你饭你也吃。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兰心雨吃完了最后一口面,放下筷子,抬起头。
“陈浩,”她说,“我想他好。”
“那就在一起啊!在一起了他不就好了吗?”
“不,”兰心雨摇摇头,“在一起,他才会不好。”
陈浩皱眉:“什么意思?”
“我这个人,”兰心雨慢慢说,“脾气差,任性,自私,不懂得体谅人。和我在一起,蒋韬文只会一直让着我,忍着我,委屈自己。时间长了,他会累,会难过,会不快乐。”
“可他不觉得委屈啊!”
“那是他好,”兰心雨笑了笑,“可我不能因为他好,就理所当然地享受他的好,然后一直伤害他。”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陈浩,喜欢一个人,是希望他好,希望他快乐。如果和我在一起,他不快乐,那我就该放手。”
陈浩看着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这碗面,帮我谢谢他。”兰心雨站起身,“以后不用再送了。我们分手了,就该有分手的样子。”
说完,她端起餐盘走了。
陈浩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桌上那碗只剩汤的面,重重叹了口气。
(20)
夜里,兰心雨又站在窗边。
楼下空荡荡的,没有人,没有自行车,只有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她看了一会儿,拉上窗帘。
手机安安静静的,没有新短信,没有未接来电。
蒋韬文终于明白了她的决心。
这是好事。
兰心雨爬上床,躺下,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很大,吹得窗户哐哐作响。明天该降温了,她迷迷糊糊地想,得穿厚点。
然后她想起,前世每年秋天,蒋韬文总会提前提醒她加衣服。她总是不听,要风度不要温度,然后感冒,然后被他唠叨,被他裹成粽子,被逼着喝难喝的姜汤。
后来没有蒋韬文提醒,她反而学会了自己看天气预报,自己加衣服,自己备好感冒药。
原来没有谁离不开谁。
原来人都是能长大的。
只是有的人,要用很疼很疼的教训,才能学会。
(21)
快睡着时,手机震了一下。
兰心雨摸出来看,是一条短信,来自蒋韬文。
只有三个字:
“对不起。”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回: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蒋韬文,你很好。是我不好。”
“所以,不要再对我说不起了。”
“晚安。”
发送。
这一次,蒋韬文没有回。
兰心雨握着手机,在黑暗里睁着眼,直到屏幕的光自动熄灭。
她想起前世,离婚后第三年,她在街角偶遇蒋韬文。他瘦了些,但精神很好,身边跟着一个温婉的女人,两人手牵着手,有说有笑。
她躲在公交站牌后面,看着他们走远。
那一刻她突然明白,蒋韬文不是不会爱人,只是他爱人的方式,她从前不懂,也不珍惜。
而现在,她懂了,也珍惜了。
所以她放手。
(22)
窗外的风还在吹。
兰心雨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软,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她在心里小声说:
蒋韬文,这一次,你一定要幸福。
找一个温柔的人,谈一场不会受伤的恋爱,过平平淡淡、安安稳稳的一生。
至于我——
我会学着长大,学着温柔,学着好好爱自己。
也许很多年后,我们会在某个街角重逢。
那时你牵着你的爱人,我也有了我的归宿。
我们会相视一笑,点点头,然后擦肩而过。
像所有曾经爱过、又好好告别了的人一样。
那样就很好。
真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