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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夜与晨的间距(上)

若你不曾说抱歉

(1)

蒋韬文在女生宿舍楼下站了一整夜。

起初是等,等兰心雨也许会从窗口探出头,等那盏他知道属于她的台灯也许会亮起又熄灭,等一个或许根本不会发生的回心转意。

后来变成了站,只是站着。

秋夜的风越来越冷,从外套的缝隙里钻进来,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他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看它在路灯昏黄的光里慢慢散开。

宿舍楼一扇扇窗户渐次暗下去,像一双双闭上的眼睛。只有三楼最右边那扇窗,帘子缝隙里漏出一点微弱的光——那是兰心雨的床铺位置。

蒋韬文仰头看着那点光,心里那团乱麻越缠越紧。

他想不明白。

明明下午还好好的。早上他送她去上课时,她还扯着他的书包带子,笑着说“晚上我要吃北门的牛肉面,加双份香菜”。他训练完赶到教室楼下,想着她见到他时皱鼻子的样子,嘴角就不自觉地上扬。

然后她来了,远远看他一眼,转身就走。

像看陌生人。

(2)

手机在口袋里,一直没再拿出来。

最后那条“晚安”发出去,像石子投进深井,连一点回声都没有。他盯着屏幕看了十分钟,直到自动熄屏,映出自己模糊的脸。

他想再发点什么,打了又删。

“我们能谈谈吗?”

太正式,像商务谈判。

“我到底做错什么了?”

太委屈,像在质问。

“别这样,我难受。”

太软弱,他不想让她觉得他在用情绪绑架她。

最后他只发了“晚安”,像过去三个月里每一个夜晚一样。即使今天下午她说“分手”,即使她头也不回地走掉,他还是要说晚安。

这是他的笨拙,也是他的坚持。

(3)

凌晨两点,宿管阿姨出来锁大门,看见他还站着,愣了一下。

“同学,这么晚了还不回去?”

蒋韬文回过神,朝阿姨点了点头:“马上走。”

阿姨打量他几眼,大概是见多了在楼下等女朋友的男生,叹口气:“吵架了?”

“嗯。”

“回去吧,”阿姨锁好门,隔着铁栅栏说,“女孩子生气,晾一晾就好了。你在这儿站一夜也没用,明天还上课呢。”

蒋韬文又点了点头,却没动。

阿姨摇摇头,转身进去了。

晾一晾。

蒋韬文在心里重复这三个字。他试过的。大一刚认识兰心雨时,她因为社团的事跟人闹别扭,一个人生闷气,谁也不理。他那时还只是普通朋友,不知道怎么安慰,就每天给她带早餐,放她桌上,不说话,放完就走。

第三天,兰心雨拉住他,眼睛红红的:“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生气?”

他说:“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兰心雨就哭了,一边哭一边说“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然后把社团那点破事全倒了出来。说完,她抹抹眼睛:“蒋韬文,你这人真没意思,连安慰人都不会。”

后来他们在一起了,兰心雨提起这事,笑着说:“其实那天我特别感动。别人都追着问,就你不问,就你让我自己待着。我觉得你懂我。”

可是现在,她说“我们不合适”。

她说“我累了”。

她说“你太闷”。

(4)

三楼那点光,终于也灭了。

蒋韬文心里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也跟着灭了。他靠着自行车,慢慢蹲下来,手臂搭在膝盖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夜风吹过梧桐树,叶子哗啦啦响,像下雨。

他想起第一次见兰心雨,也是这样的秋天,在图书馆。她抱着一摞摇摇欲坠的书,撞在他身上,书撒了一地。他帮她捡,她蹲在旁边,马尾扫过他的手背,痒痒的。

“对不起啊,”她抬头冲他笑,眼睛弯弯的,“我没看路。”

他说“没事”,把书递过去。她的手碰到他的,很暖。

后来他们总“偶遇”在图书馆。他知道她是故意的,因为她总坐他常坐的位置旁边,总在他看书的时侯小声嘟囔“这题好难啊”,总把不会的题推过来,眼巴巴看他。

三个月前,她生日。他在她宿舍楼下等她,手里攥着那块粉色手表,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她下来了,穿着白色毛衣,头发散着,在路灯下毛茸茸的。

“蒋韬文,”她说,眼睛亮亮的,“你是不是喜欢我?”

他点头,点得很用力。

她就笑了,踮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那就在一起吧。”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摸着脸颊上被她亲过的地方,傻笑了一整夜。

(5)

可现在,她说分手。

干脆利落,没有一点转圜余地。

蒋韬文抬起头,看着那扇漆黑的窗户。他想,如果他现在喊她的名字,她会开窗吗?会像以前那样,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凶巴巴地说“蒋韬文你大半夜吵什么吵”,然后偷偷对他笑吗?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算了。

她今天那句“我累了”,是真的累了。他看见她眼里的疲惫,像长途跋涉后终于放弃的旅人。

他不想再让她累。

(6)

天快亮的时候,下了点小雨。

细细密密的,沾在头发上、睫毛上,凉丝丝的。蒋韬文站起来,腿麻了,扶着自行车缓了好一会儿。

晨跑的学生陆陆续续出来了,看见他,投来好奇的目光。有人认出他,窃窃私语。

“那不是蒋韬文吗?”

“在等兰心雨?”

“听说昨天分手了……”

“站了一夜?疯了吧……”

蒋韬文当没听见,推着自行车往宿舍方向走。车轮轧过湿漉漉的落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走到拐角,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宿舍楼静悄悄的,还没完全醒来。三楼那扇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这次真的走了。

(7)

兰心雨一夜没睡。

她听见蒋韬文在楼下的动静——自行车停靠的声音,偶尔的咳嗽声,宿管阿姨锁门时的说话声。

她躲在窗帘后面,掀开一条缝,偷偷往下看。

蒋韬文就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他一会儿站着,一会儿蹲下,一会儿仰头看她的窗户。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窗帘,指尖发白。

有那么几个瞬间,她几乎要冲下去,推开那扇门,跑到他面前,说“蒋韬文我骗你的,我们不分手,我们好好在一起”。

但她没有。

她只是站着,看着,直到眼睛酸涩,直到双腿发麻。

凌晨,蒋韬文蹲下来的那个动作,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她的心。她看见他把脸埋进臂弯,肩膀微微颤抖。

他在哭吗?

前世十年,她只见过蒋韬文哭一次——离婚那天,在民政局门口。他红着眼睛,哑着嗓子说“心雨,对不起”,然后转过身,肩膀一直在抖。

那时她觉得他矫情,觉得他懦弱,觉得“离就离了哭什么哭”。

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矫情,是疼。

是她用十年时间,一点一点,在他心里凿出的窟窿。

(8)

天快亮时,兰心雨终于离开窗边,爬回床上。

她睁着眼,听着室友们均匀的呼吸声,听着窗外渐渐响起的鸟鸣,听着远处食堂开门的声音。

新的一天开始了。

没有蒋韬文在楼下等她一起吃早餐的一天。

前世他们在一起的那些年,无论冬夏,无论晴雨,蒋韬文总会提前十分钟到她楼下,手里拎着热乎乎的早餐。包子、豆浆、油条、茶叶蛋,换着花样买,因为她挑食,今天想吃这个,明天又不想吃了。

她总是磨蹭蹭蹭下楼,打着哈欠,头发乱糟糟的。蒋韬文从不催她,就安静地等,等她下来了,把早餐递过去,顺手把她翘起的头发捋顺。

“慢点吃,”他总是说,“烫。”

然后推着自行车,陪她慢慢往教学楼走。她一边走一边吃,叽叽喳喳说昨晚做的梦、今天要上的课、哪个老师又拖堂了。他听着,偶尔“嗯”一声,把她书包接过去背着。

那么平常的早晨,平常到她以为会永远持续下去。

直到离婚后,她一个人站在早餐摊前,看着热腾腾的蒸笼,突然就哭了。卖早餐的大妈吓一跳,连声问“姑娘你怎么了”。

她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想起蒋韬文,想起那些被他小心呵护着的早晨,想起自己曾经拥有又亲手推开的东西。

(9)

六点半,闹钟响了。

兰心雨按掉闹钟,坐起身。室友们也陆续醒了,窸窸窣窣地起床、洗漱。

“心雨,”张晓雅凑过来,小声说,“蒋韬文在楼下站了一夜,你知道吗?”

兰心雨叠被子的手一顿。

“刚我听隔壁宿舍说的,她们有人凌晨起夜看见的。”张晓雅表情复杂,“他是不是……真挺喜欢你的啊?”

兰心雨没说话,把被子叠成整齐的方块。

“你要不下去看看?”另一个室友说,“外面下雨了,他别感冒了。”

兰心雨下床,开始换衣服。

“心雨?”

“我们分手了。”兰心雨套上毛衣,声音平静,“他站多久,是他的事。我下去,才是耽误他。”

“你怎么这么狠心啊……”张晓雅嘟囔。

兰心雨动作停住。

是啊,我怎么这么狠心。

她在心里问自己。

可如果不狠心,如果又心软,如果重蹈覆辙,那她回来还有什么意义?

她要改的,不就是这副任性自私、只会伤害在乎自己的人的脾气吗?

(10)

洗漱完,兰心雨独自下楼。

雨已经停了,地上湿漉漉的,空气里有泥土和落叶的味道。楼下空荡荡的,蒋韬文已经走了,只留下几个零散的烟头——他不抽烟,应该是别的男生留下的。

兰心雨站在那里,看着蒋韬文昨晚站过的地方。

路灯还亮着,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光里什么也没有,只有被雨打湿的落叶,紧紧贴着地面。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食堂走。

一个人打饭,一个人找位置,一个人吃。包子有点凉了,豆浆也不够甜。她小口小口地喝着,努力不让自己去想,如果是蒋韬文买的,一定会是刚出炉的包子,豆浆也会记得让阿姨多加半勺糖。

吃到一半,对面坐下一个人。

兰心雨抬头,是同班的陈浩,蒋韬文的室友。

“兰心雨,”陈浩表情有点别扭,“我能坐这儿吗?”

“坐吧。”

陈浩坐下,却不吃,只是看着她。

“有话就说。”兰心雨放下勺子。

“韬文昨晚没回宿舍。”陈浩压低声音,“早上才回来,浑身湿透了,一句话不说,倒头就睡。我们问他怎么了,他不说。但我们都猜到了。”

兰心雨继续喝豆浆。

“你们……真分了?”

“嗯。”

“为什么呀?”陈浩不理解,“韬文对你多好啊,我们都看在眼里。你要什么他给什么,你说东他不敢往西,你怎么……”

“陈浩,”兰心雨打断他,“这是我们俩的事。”

陈浩被噎了一下,表情更难看了。

“我知道我多管闲事,”他说,“但韬文是我兄弟,我看不得他那样。兰心雨,你要是有什么不满,你跟他说,让他改。这么突然分手,算怎么回事?”

“我说了,”兰心雨看着他,“我说我们不合适。”

“哪儿不合适了?”

“哪儿都不合适。”兰心雨站起身,端起餐盘,“我脾气差,他太闷。我作,他忍。这样的关系,早晚会出问题。不如早点结束,对谁都好。”

说完,她转身要走。

“兰心雨!”陈浩在身后喊。

她没回头。

“你会后悔的!”陈浩说,“你再也遇不到比他对你更好的人了!”

兰心雨脚步没停。

我知道。

她在心里说。

我比谁都清楚。

(11)

上午有高数课,在最大的阶梯教室。

兰心雨故意晚到五分钟,从后门进去,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但蒋韬文还是看见她了——他坐在第三排靠窗的老位置,那是他们以前常坐的地方。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很快转回去了。

但兰心雨还是看清了他苍白的脸,眼下浓重的青黑,和微微发红的眼眶。

她的心揪了一下,低头翻开书。

课上了十分钟,蒋韬文突然站起身,从后门出去了。老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兰心雨的笔尖在纸上顿住,留下一个深深的墨点。

他从来不会上课中途离开的。

他是那种哪怕发烧到三十九度,也会坚持把课听完的乖学生。

(12)

下课铃响,兰心雨慢慢收拾东西。

“心雨,”张晓雅凑过来,小心翼翼地说,“蒋韬文刚才……好像不太舒服,提前走了。你要不要……”

“不要。”兰心雨拉上书包拉链,“张晓雅,以后别提他了。我们分手了,真的分了。”

张晓雅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点头。

走出教学楼,雨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秋雨,不大,但很密。兰心雨没带伞,把书包顶在头上,快步往宿舍走。

经过图书馆时,她脚步一顿。

蒋韬文坐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低着头,手里攥着手机。他没戴帽子,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外套的肩头也深了一块。

他在等她。

或者说,他在等一个也许根本不会来的她。

兰心雨站在原地,雨丝落在她脸上,冰凉。

她看见蒋韬文抬起头,茫然地看着雨幕,眼神空洞。然后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水,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他的背影瘦削,肩膀微微垮着,走得很慢,像背着很重的东西。

兰心雨站在雨里,看着他走远,直到消失在路的尽头。

雨越来越大。

她抬手抹了把脸,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13)

那天晚上,兰心雨做了个梦。

梦见前世离婚那天,她从民政局出来,蒋韬文跟在她身后,小声说:“心雨,要下雨了,带伞了吗?”

她没理他,径直往前走。

“心雨,”他追上来,把伞塞进她手里,“你的胃药在包里,记得按时吃。”

她接过伞,看都没看他,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上车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蒋韬文还站在原地,雨落下来,打湿他的头发、肩膀。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她,眼神哀伤得像要滴出水来。

车子启动,他的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雨幕里。

梦里,兰心雨对着那个黑点,终于说出了那句在心头压了十年的话:

“蒋韬文,对不起。”

可雨太大了,他听不见。

(14)

醒来时,枕巾湿了一小片。

窗外天还没亮,灰蒙蒙的。兰心雨坐起身,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手机在枕头下震动。

她摸出来,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我是陈浩。韬文发烧了,39度2,在宿舍躺着。他不肯去医院,也不肯吃药。你要是有良心,就来看看他。”

兰心雨盯着那条短信,手指冰凉。

前世也有过一次。大二那年冬天,蒋韬文重感冒发烧,也是不肯去医院,硬扛着。她知道了,冲到男生宿舍楼下,让宿管阿姨把他叫下来,拖着他去了校医院。

挂号、缴费、取药,她跑上跑下。蒋韬文坐在输液室里,看着她忙来忙去,突然说:“心雨,你对我真好。”

她当时瞪他一眼:“少废话,闭眼睡觉。”

蒋韬文就真的闭眼睡了,可嘴角是翘着的。

那晚她守着他输液,看他睡着的侧脸,第一次觉得,这个闷闷的男生,好像真的会一直在她身边。

后来呢?

后来她把他弄丢了。

(15)

兰心雨下床,轻手轻脚地换衣服。

室友们还在睡,只有张晓雅迷迷糊糊地问:“心雨,这么早?”

“嗯,”兰心雨压低声音,“有点事。”

她穿上外套,拿起伞,悄悄出了门。

清晨的校园很安静,只有清洁工扫落叶的沙沙声。雨已经停了,地上湿漉漉的,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兰心雨走到男生宿舍楼下,站住了。

她不知道该不该上去。

上去,说什么?做什么?以什么身份?

前女友?不,他们已经分手了。

普通朋友?不,普通朋友不会大清早来探望。

那她来干什么?

来心软,来重蹈覆辙,来再次把他拉进这段注定会互相伤害的关系里?

兰心雨转身要走。

“兰心雨?”

她僵住,慢慢回头。

陈浩拎着热水壶站在她身后,表情复杂地看着她:“你还真来了?”

(16)

“他怎么样?”兰心雨问。

“刚睡着,”陈浩说,“烧还没退。校医来看过了,说最好去医院,他不肯,说睡一觉就好。”

兰心雨沉默。

“你要上去看看吗?”陈浩问,“宿管阿姨这会儿不在,我带你上去。”

“不了。”兰心雨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袋子,递给陈浩,“这个给他。”

陈浩接过来,是退烧药和感冒冲剂,还有一包退热贴。

“你怎么会有……”陈浩话说到一半,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