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兰心雨死在她三十岁生日那天。
确切地说,是前夫蒋韬文再婚的现场。她站在酒店大堂的立柱后面,看着那个穿着旗袍的女人挽着蒋韬文的手,一桌桌地敬酒。
心脏疼得厉害,像被人攥在手里使劲拧。
她扶着柱子慢慢滑下去,最后的意识里,是蒋韬文转过身时,脸上那抹温和的笑。
和十二年前,他们在大学图书馆初见时,一模一样。
(2)
“心雨?心雨!”
有人推她的肩膀。
兰心雨猛地睁开眼。
刺眼的白炽灯晃得她眯起眼睛。眼前是熟悉的木纹课桌,桌上摊开的《高等数学》教材,页边有她用圆珠笔画的乱七八糟的小人。
“你睡傻了?”同桌张晓雅凑过来,压低声音,“老陈盯着你看半天了!”
兰心雨怔怔地抬起头。
阶梯教室里坐满了人,讲台上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正敲着黑板:“这个定理很重要,期末必考……”
她僵硬地转过头。
窗外是熟悉的梧桐大道,秋天金黄的叶子落了一地。远处篮球场上传来喧闹声,几个男生在打球。
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除了——
(3)
兰心雨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手指纤细,指甲修得整齐,没有后来开餐馆时留下的那些细小的刀伤和烫疤。左手腕上戴着一块粉色卡通手表——那是大二时蒋韬文送她的生日礼物。
她颤抖着手摸出口袋里的手机。
老式的直板按键机,屏幕很小,背景是她和蒋韬文在游乐园的大头贴。
按亮屏幕:
2012年10月15日 周一 14:37
十一年前。
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大二上学期,回到了和蒋韬文刚恋爱三个月的时候。
(4)
手机震动了。
一条短信:
“我到你教室楼下了。下课见?韬文”
简短的几个字,兰心雨盯着看了很久。
前世,她回了个“好呀❤”,还加了那个现在看起来傻乎乎的笑脸符号。
然后那天下午,蒋韬文会骑着那辆破自行车,载着她穿过整个校园,去北门那家她最爱吃的牛肉面馆。
那是他们之间为数不多的甜蜜时光。
后来呢?
后来是无数次的争吵,是她嫌他太闷、太老实、不懂浪漫,是他一次次沉默地承受她的坏脾气,是她摔门而出时他欲言又止的眼神。
最后是离婚协议,是她签完字头也不回地离开,是他站在民政局门口小声说“心雨,对不起”。
可该说对不起的人,明明是她。
(5)
“叮铃铃——”
下课铃响了。
教室里顿时喧闹起来。学生们收拾书包,说笑着往外走。
“心雨,走啊!”张晓雅拉她,“你家蒋韬文不是等着呢吗?”
兰心雨坐着没动。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哗响,金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
她想起自己三十岁生日那天的样子:眼角的细纹,因为长期熬夜经营餐馆而暗沉的皮肤,手机里朋友发来的“生日快乐”和蒋韬文婚礼的偷拍视频。
还有最后那一刻,心脏停止跳动时的窒息感。
(6)
手机又震了。
还是蒋韬文:“你从后门出来吧,前门人太多挤。”
兰心雨闭上眼睛。
深呼吸,再睁开。
她慢慢按着键盘:
“对不起,今天有事,不一起吃饭了。”
发送。
(7)
“怎么了?”张晓雅凑过来看屏幕,“你俩吵架了?”
“没有。”兰心雨站起身,开始收拾书包,“就是突然不想见了。”
张晓雅愣住:“蒋韬文惹你生气了?”
兰心雨动作一顿。
前世,每次和蒋韬文闹别扭,张晓雅都会这么问。而每次,她都会数落蒋韬文一堆不是——太闷、不会说话、不懂浪漫、连吵架都吵不起来。
然后张晓雅就会附和:“就是,这种老实巴交的男人最没意思了。”
可现在兰心雨知道,不是的。
蒋韬文不是闷,是包容。不是不会说话,是不想用语言伤害她。不是不懂浪漫,是把所有的好都藏在日常琐碎里。
是她太年轻,把坏脾气当真性情,把忍耐当无趣。
“他没惹我。”兰心雨拉上书包拉链,“是我自己的问题。”
(8)
走出教室时,兰心雨故意绕到前门。
楼梯上挤满了下课的学生,吵吵嚷嚷的。她逆着人流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前世,她也是这样走下楼梯,然后从后门溜出去,跳上蒋韬文的自行车后座,搂着他的腰说“快走快走,饿死啦”。
从那天起,蒋韬文载了她七年。
从校园到出租屋,从出租屋到他们开的第一家小店。后来买了电动车,后来买了二手汽车。再后来,她坐在别人的副驾驶上,透过后视镜看见蒋韬文推着爆胎的电动车,在雨里慢慢地走。
(9)
走出教学楼,兰心雨停下脚步。
后门那棵老槐树下,蒋韬文果然站在那里。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背着一个黑色的旧书包,扶着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正低头看手机。
夕阳从侧面打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边。
二十一岁的蒋韬文,还没被生活磨出后来的沧桑。他瘦,但肩很宽,头发理得短短的,站得笔直,像一棵沉默的树。
兰心雨远远地看着他。
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
然后她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10)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一下,两下,三下。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前世,每次吵架冷战,蒋韬文都会这样发短信。不长,就几个字:
“吃饭了吗?”
“天冷了,加衣服。”
“对不起。”
然后她就会更生气——气他连道歉都这么干巴巴的,气他永远学不会哄人,气他为什么不能像别人的男朋友那样,说一堆甜言蜜语。
现在她知道了。
那些“对不起”后面,藏了多少欲言又止的关心,和多少次深夜的辗转反侧。
兰心雨掏出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三条新短信:
“你在前门?我看见你了。”
“为什么走那边?”
“我惹你生气了吗?”
她没有回。
按了关机键。
屏幕黑下去的那一刻,她听见身后传来自行车链条的哗啦声。
(11)
“心雨!”
蒋韬文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兰心雨脚步顿了一下,没停。
自行车吱呀一声横在面前。蒋韬文一条腿支着地,看着她,眉头微微皱着:“你怎么了?”
“没怎么。”兰心雨绕过自行车继续走。
蒋韬文推着车跟上来:“那为什么不理我?短信也不回。”
“不想回。”
“我哪儿做错了?”蒋韬文拦住她,声音还是平平稳稳的,但眼里有困惑,“你告诉我,我改。”
兰心雨停下脚步,看着他。
夕阳下,蒋韬文的脸很清晰。浓眉,单眼皮,鼻梁很挺,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前世她总觉得他这副样子很闷,很无趣。
现在她看着,只觉得心口发疼。
“你没错。”兰心雨说,“是我错了。”
蒋韬文愣住。
“我不该答应和你在一起。”兰心雨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们不合适。分手吧。”
风突然大了,卷起满地的梧桐叶。
蒋韬文站在风里,扶着自行车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有点哑:“为什么?”
“性格不合。”兰心雨移开视线,看着远处的篮球场,“我脾气太差,你太闷。我们在一起只会互相折磨,不如早点分开。”
“我不觉得是折磨。”蒋韬文说。
“我觉得是。”兰心雨转回头看着他,“蒋韬文,我累了。我不想每次吵架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不想永远是我在闹你在忍。我想要的是能和我吵、能和我闹、能和我一起疯的人,不是你这样的。”
这话说得很重。
重到蒋韬文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只是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点点黯下去。
(12)
“对不起,”兰心雨听见自己说,“耽误你三个月。以后你会遇到更好的人,真的。”
这是蒋韬文离婚时对她说的话。
现在,她还给他。
说完,她转身就走。
这次蒋韬文没有追上来。
但兰心雨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背上,沉沉的,像秋天的夕阳。
(13)
兰心雨没有回宿舍。
她去了图书馆,在三楼靠窗的老位置坐下——这是前世她和蒋韬文最常来的地方。
那时候她总嫌这儿太安静,嫌蒋韬文一看书就入迷不理她,嫌他连在图书馆都要坐得笔直像个小学生。
现在她一个人坐在这里,翻开《高等数学》,一道题一道题地做。
窗外的天一点点黑下来。
图书馆的灯陆续亮起,在桌子上投下暖黄的光晕。
写到第十题时,她停下笔,转头看向对面空着的座位。
前世,蒋韬文总是坐在那里。她会把不会的题推过去,他就放下手里的书,接过笔,在草稿纸上一步步演算给她看。字迹工整,步骤清晰。
他从来不会嫌她笨,不会说“这都不会”,只是安静地写,写完了推回来,等她看懂了,再继续看自己的书。
兰心雨收回视线,继续写题。
这次,她要自己算。
(14)
晚上九点,图书馆闭馆的音乐响起。
兰心雨收拾好东西下楼,在门口看见了蒋韬文。
他站在路灯旁,还是下午那身衣服,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看见她出来,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过来。
兰心雨当没看见,径直往宿舍方向走。
“心雨。”蒋韬文还是跟了上来,把塑料袋递给她,“你没吃晚饭。”
袋子里是北门那家牛肉面馆的打包盒,还有一杯奶茶,是她最喜欢的红豆味。
“我不饿。”兰心雨没接。
“拿着吧。”蒋韬文把袋子塞进她手里,手指碰到她的,很凉,“趁热吃。”
兰心雨握着温热的塑料袋,突然很想哭。
前世也是这样。每次吵完架,不管是谁的错,不管她说话多难听,蒋韬文都会默默地买来她爱吃的东西,放在她桌上,然后悄悄离开。
而她呢?
她会当着他的面把东西扔进垃圾桶,会说“谁稀罕”,会在他转身时看见他僵住的背影,却从来不肯说一句“对不起”。
“蒋韬文,”兰心雨低着头,不敢看他,“我们真的不可能了。你别再对我好了,不值得。”
蒋韬文沉默了一会儿。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他说,声音很低,但很清晰,“就算分手了,你也可以好好吃饭。胃疼起来难受。”
说完,他转身走了。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瘦瘦的,直直的,一步步走远,最后消失在拐角。
兰心雨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袋还温热的食物,很久没有动。
(15)
回到宿舍,另外三个室友都在。
看见她手里的打包袋,张晓雅凑过来:“哟,蒋韬文买的?你俩和好啦?”
“没有。”兰心雨把袋子放在桌上,“分手了。”
“什么?”三个室友齐刷刷看过来。
“真分了。”兰心雨坐下,打开打包盒。牛肉面的香气飘出来,还是熟悉的味道。
“为什么呀?”张晓雅挨着她坐下,“蒋韬文人多好啊,又老实,对你又好……”
“就是太好了。”兰心雨打断她,挑起一筷子面,“我配不上。”
室友们面面相觑。
兰心雨低头吃面,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面还是热的,汤很鲜,牛肉炖得软烂,香菜和葱花洒得恰到好处——蒋韬文记得她所有的喜好。
吃着吃着,眼泪掉进汤里。
她赶紧抬手抹了把脸,埋头继续吃。
(16)
晚上洗漱完,兰心雨爬上床,拉上床帘。
手机开机,一下子涌进来十几条短信。
全是蒋韬文。
“面吃了吗?”
“奶茶要趁热喝,凉了伤胃。”
“今天的事,对不起。”
“如果你真的觉得我们不合适,我尊重你的决定。”
“但胃药在你书包侧袋里,疼的时候记得吃。”
“晚安。”
最后一条是五分钟前发的。
兰心雨一条条看完,然后全部选中,删除。
屏幕回到初始界面,背景还是他们的大头贴。照片上,她做着鬼脸,蒋韬文难得地笑着,眼睛弯成月牙。
兰心雨看了很久,然后进入设置,换了壁纸。
一张纯黑色的图片。
什么都没有。
(17)
躺下,关掉小台灯。
宿舍里很安静,能听见室友们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的风声。
兰心雨睁着眼睛,看着上铺的床板。
前世离婚后的那些夜晚,她也是这样失眠。一个人躺在出租屋的床上,想着蒋韬文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也睡不着,会不会想起她。
然后她就会骂自己贱,骂自己活该,骂自己不懂珍惜。
现在她回来了。
回到了一切还没变得太糟的时候。
回到了她还有机会重新开始的时候。
这一次,她不会再任性,不会再把他的好当成理所当然,不会再用坏脾气逼走一个真心对她好的人。
也不会再耽误他。
蒋韬文值得更好的人——一个温柔、体贴、懂得珍惜他的人,而不是她这样,一身刺,只会伤人的混蛋。
(18)
窗外传来细微的响动。
兰心雨坐起身,轻轻拉开窗帘一角。
楼下路灯旁,蒋韬文还站在那里。
他低着头,手里握着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的脸。他在打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似乎放弃了,收起手机,抬头看向她窗口的方向。
兰心雨赶紧缩回头,拉好窗帘。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一声声,撞得耳膜发疼。
她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直到听见楼下自行车链条的哗啦声,渐渐远去。
(19)
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
二十一岁的蒋韬文在图书馆给她讲题,侧脸认真。
二十三岁的蒋韬文在婚礼上给她戴戒指,手在抖。
二十五岁的蒋韬文在小餐馆的厨房里忙碌,满头是汗。
二十八岁的蒋韬文在离婚协议上签字,笔迹很稳。
三十岁的蒋韬文在婚礼上对别人笑,笑容温和。
还有她死前最后一刻,看见的那个笑容。
兰心雨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慢慢湿了一小片。
她在心里小声说:
蒋韬文,对不起。
这一次,我会离你远远的。
你要好好的。
(20)
夜深了。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光。
兰心雨慢慢睡着了。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场婚礼。
但这次,她没有死。
她站在角落里,看着蒋韬文牵着新娘的手,一桌桌敬酒。他笑得很开心,是那种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
然后他看见了她,朝她举了举杯。
她也举起杯,对他笑了笑。
转身离开时,阳光很好,风很温柔。
一切都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