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琅立在满墙的照片前,安静得像与整间店的喧嚣都隔了一层薄玻璃。店内偶尔传来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还有店主与熟客低声交谈的杂音。
口袋里忽然传来一阵短促的震动,刺破了这份闲散。
钟琅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电显示只有两个字母——cs。
他盯着那两个缩写看了半秒,唇角勾起一点淡弧,指尖微微用力,干脆利落地按灭,将手机重新塞回口袋。
还是这么执着。
无非是那些翻来覆去的质问、不甘,或是讨好,从离开那里后经常接到他的来电。
他重新抬眼,继续打量墙上照片里的纹样,仿佛刚才那通来电从未存在过。
可对方显然没打算就此作罢,不过十几秒,口袋里的手机再次固执地震动起来。
钟琅没动,任由手机在口袋里持续震动着,嗡嗡的声响闷在布料里,像一只不肯消停的飞虫。
——
蒋瑛对着那张半遮半掩的照片,整整熬了半宿。
屏幕冷光映在她脸上,原本精致的眉眼拧成一团,心头那团无名火越烧越旺。照片里的腰线、肌理、甚至那点散漫又极具张力的姿态,只是没有见过的钟琅——那种疏离又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性感,独属于他一人。
她喜欢这样的钟琅,不同以往的冷漠。可是这样的钟琅是别人告诉她的,从不是她见过的,不属于她的,整个人像被人扼住了呼吸,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对方故意把关键位置模糊处理,摆明了是挑衅,是吊着她的胃口,让她猜、让她急、让她整夜不得安宁。
她不甘心就这么被人牵着鼻子走。
天刚蒙蒙亮,蒋瑛便联系了做后期的朋友,把那张照片截出最清晰的局部,反复叮嘱务必把模糊处修复还原。她坐在床边,攥着手机坐立难安,一会儿怨钟琅不知分寸,留下这种让人误会的东西,一会儿又恨那个躲在暗处的人手段下作,故意搅乱她的心神。
几小时后,修复好的图片发了回来。
蒋瑛指尖颤抖地点开,心脏骤然一紧。
肚脐下方那行被刻意虚化的字迹,终于清晰地暴露在眼前——cs专属↓
一笔一划,锋利又张扬,像是在宣示某种不容侵犯的所有权。
cs。
她在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所有与钟琅亲近的人,孙啸宇、张池、堂弟,还有那个总是跟在钟琅身后、温顺得像只小猫的学弟——程述。
程述。
cs。
两个字母严丝合缝地对上。
蒋瑛僵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荒谬。
她自小和钟琅圈子相近,由于性别原因,亲密度远没有张池、孙啸宇高,但也是跟在他身边一起长大。在她眼里,钟琅纵然玩世不恭,待人疏离,却从不会在这种事上荒唐出格。
程述是什么样子?在所有人面前永远低着头,说话细声细气,见了她就怯生生喊一声“蒋姐”,连和人对视都不敢太久,温顺、无害、不起眼,像一片随时会被忽略的背景板。
她怎么也无法把这样一个人,与敢拍钟琅私密照、还敢写上专属字样的疯子联系在一起。
一定是巧合。
一定是那人故意误导她。
蒋瑛拼命给自己找理由,试图压下心底那股越来越清晰的恐慌。她不愿承认,自己追逐了这么久的人,可能早已被别人悄悄占据,而那个人,还是一个她从未放在眼里的学弟。
可疑心一旦种下,便再也无法拔除。
那天放学,蒋瑛没有像往常一样上前找钟琅搭话,而是远远地跟在后方,压着帽檐,隐在放学人潮里。
钟琅依旧是那副散漫模样,单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随意拎着书包,步伐不急不缓,周身自带一层生人勿近的冷淡气场。程述跟在他身侧,与平时别无二致,低着头,安安静静,偶尔小声应和几句,看上去依旧是那个乖巧听话的小跟班。
蒋瑛压着脚步,一路跟着他们离开主干道,绕进公寓楼后少有人经过的林荫道。
傍晚的风卷着落叶沙沙作响,四下安静,只剩下两人的脚步声。
就在这时,一直温顺低头的程述,忽然动了。
他不再亦步亦趋地跟在旁边,而是快步上前,毫无顾忌地伸手,轻轻环住了钟琅的腰。
蒋瑛猛地顿住脚步,躲在树后,呼吸瞬间停滞。
这不是学弟对学长的恭敬,也不是朋友间的打闹,那动作自然又亲昵,带着毫不掩饰的依赖与占有。
程述整个人软乎乎地贴在钟琅身后,脸颊轻轻蹭着他的后背,声音一改往日的细弱怯懦,变得黏腻、软糯,又带着几分勾人的慵懒,像缠人的藤蔓,一点点攀附在钟琅身上。
“哥,你还在生气吗?”
钟琅脚步放缓,只是淡淡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程述却像是得到了回应一般,更加得寸进尺。他微微用力,把钟琅拽得顿了顿,自己绕到前方,仰起脸看向他。
此刻的他,哪里还有半分在众人面前的怯懦?
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湿润,目光直勾勾黏在钟琅脸上,直白又滚烫,藏着毫不掩饰的贪恋与执拗。平日里总是抿紧的嘴唇微微嘟起,带着撒娇的意味,声音软得能拉出丝来。
“我就是看不惯蒋瑛嘛……”他微微偏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又有几分毫不掩饰的敌意,“明明和你就不是那种关系,每次都凑那么近,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好像她才是站在你身边的人,我看着就不舒服。”
他说着,手指轻轻勾住钟琅的衣角,轻轻晃了晃,姿态又乖又媚。
“我只是想让她知难而退,不想别人随便觊觎你……哥,你就别生气了,好不好?”
钟琅垂眸看着他,眼底没什么波澜,既没有斥责,也没有推开,只是那样淡淡望着,像是在看一只闹脾气的小猫,纵容又散漫。他手里还随意刷着手机,似乎是在回消息,对程述这番越界的亲昵,全然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
正是这份不加遮掩的默许,狠狠刺中了躲在树后的蒋瑛。
她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原来不是巧合。
原来不是她多想。
原来程述真的与钟琅有着这样不为人知的亲密。
而程述显然还不满足。
见钟琅不怎么搭理自己,他微微踮起脚尖,手臂轻轻环住钟琅的脖颈,整个人几乎半挂在他身上。仰起的脸离钟琅极近,呼吸轻轻拂过对方的下颌,带着少年人清浅的气息。
下一刻,他微微偏头,柔软的唇瓣轻轻擦过钟琅的喉结。
一触即分,却带着极致的撩拨。
“哥~理理我嘛,”他声音压得更低,黏糊糊的,带着几分诱哄,“今天你想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怎么罚我都行,别不理我,好不好?”
他姿态温顺,眼神却缠得紧,又乖又浪,全然没有在旁人面前那副胆小怯懦的模样。那是只属于钟琅的一面,是藏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放肆又张扬的一面。
钟琅终于放下手机,指尖轻轻抬起,不轻不重地刮了一下他的下巴,语气散漫,带着点淡淡的嘲弄,却没有半分真正的怒意:“胆子越来越大了,还敢主动惹事。”
“我只是不想别人抢你……”程述小声嘟囔,脸颊微微泛红,却依旧大胆地望着他,“反正,你是我的。”
这一句,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断了蒋瑛紧绷的神经。
她一直自视甚高,觉得自己与钟琅青梅竹马,家世相当,样貌出众,是圈子里最配得上他的人。所有人都默认她是钟琅身边最特别的女生,连她自己也深信不疑。她以为,只要她再靠近一点,再坚持一下,钟琅总会看到她。
可现实狠狠给了她一巴掌。
那个她从未放在眼里、温顺得像影子一样的学弟,背地里却以这样亲密的姿态缠在钟琅身边,拥有着她梦寐以求却触碰不到的特权。钟琅不仅不生气,还纵容着他的一切,任由他拍照、写字、挑衅,甚至默许他这般亲昵撒娇。
所谓的“cs专属”,根本不是什么恶作剧,而是钟琅默许的宣告。
连日来的不安、猜忌、自我欺骗、深夜辗转的恐慌,在这一刻尽数化为滔天怒火。她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整夜整夜睡不着,排查了身边所有人,却唯独漏掉了这个最会伪装的人。
程述顶着一张乖巧无害的脸,在所有人面前扮演着温顺学弟,暗地里却用最下作的手段挑衅她、宣示主权,把她耍得团团转。
而钟琅,从头到尾都清楚一切,却冷眼旁观,任由这场闹剧发生。
蒋瑛再也控制不住,浑身紧绷,快步从树后冲了出去。
她脸色惨白,眼眶通红,连日来的委屈与愤怒交织在一起,让她声音都在发抖。
程述听到脚步声,猛地回头,脸上的媚意与撒娇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慌乱与惊恐。他下意识松开钟琅,想退回到往日那副怯懦无害的模样,却已经来不及。
蒋瑛冲到他面前,不等他有任何反应,扬手便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巴掌扇了下去。
“贱人!”
清脆的巴掌声在安静的林荫道里格外刺耳。
程述被打得猛地偏过头,半边脸颊迅速红肿起来,浮现出清晰的五指印。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眼眶瞬间泛红,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看上去可怜又委屈。
可这一次,蒋瑛再也不会被他这副模样欺骗。
她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他前一秒还在钟琅面前又乖又浪、肆无忌惮地宣示占有,后一秒就立刻装出受委屈的小白花模样,只觉得无比讽刺,无比恶心。
“是你,一直都是你,”蒋瑛声音发颤,却字字冰冷,“偷偷加我微信,给我发照片,故意挑衅我,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胡思乱想,整夜睡不着,你很得意是不是?”
程述捂着脸颊,眼泪掉得更凶,嘴唇哆嗦着,却不敢说话。他下意识往钟琅身后躲,像无辜可怜的小白兔,寻求庇护。
“平日里装得那么乖巧懂事,一声一个蒋姐,背地里却做这种事,”蒋瑛气得浑身发抖,眼神锐利如刀,“你也配?”
她终于明白钟琅那句“你也认识”是什么意思,也终于懂了他那天嘴角那抹意味不明的笑。钟琅无所谓她会不会知道一切,作为主角的他跳出了舞台,选择作为观众旁观一场有趣的戏。
钟琅站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他始终淡淡看着眼前的一幕,眉眼依旧散漫,没有上前阻拦,也没有偏袒任何一方,仿佛只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
对程述被打,他没有心疼;对蒋瑛的愤怒,他也没有动容。
他纵容程述的放肆,也默许蒋瑛的爆发,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像一场被他冷眼旁观的游戏。
晚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在三人之间轻轻打转。
程述躲在钟琅身后,只露出半张泛红的脸,眼泪汪汪地看着蒋瑛,看似委屈,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胜利感。
他就是要让她知道,钟琅是他的,谁也抢不走。
蒋瑛看着眼前这刺眼的一幕,看着那个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始终站在另一个人身旁,纵容着他所有的出格,心脏像是被狠狠攥紧,疼得喘不过气。
她一直以为自己离钟琅最近,直到今天才明白,自始至终,她都只是局外人。
“钟琅,你个垃圾!老娘不陪你玩了!”眼睛湿润的蒋瑛同样给了钟琅一巴掌,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哥!你没事吧,疼不疼……”
其实钟琅并没有掌控一切,好像幕后boss一样,他只是觉得有趣而已,不管发生什么对他来说没差。
他就是个垃圾,从开始到现在,他和蒋瑛没有男女关系,和程述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