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tattoo

不是横冲直撞的堵截，也没有满脸戾气的挑衅，更不是那些幼稚又落伍的校园小团体霸凌。对方的姿态很是得体，甚至带着几分日式的礼貌，只是恰好挡在了他前行的路线上，用一种不容避开的温柔，截住了他的去路。

拦住他的是一男一女。

女生走在前头，气质清冷又成熟，看胸前的年级章是高三的学姐。

长发松松挽起，露出一截纤细脖颈，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臂弯，白衬衫领口松着两颗扣子，自带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松弛气场。

她目光落在钟琅身上，没有少女的羞怯，反倒像在端详一件值得细品的作品，直白坦荡，又藏着几分不动声色的在意。

她是美术部的主力，对线条、轮廓与气质格外敏感，钟琅站在人群里，安静疏离，却自带强烈的存在感，让她忍不住主动上前。

学姐身侧的男生是她同班同学森川凑。本是陪着好友过来吃饭，视线一落在钟琅身上，便顿住了。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直白的欣赏，带着不加掩饰的打量，像在判断一件合不合心意的物件。

钟琅停下脚步，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对方开口。

学姐先笑了笑，语气自然熟稔，不显得唐突：“高一的钟琅同学？我见过你。我是高三的佐藤雪绪，美术部的。”

男生在旁倚着肩，没自我介绍，只是散漫地扫了钟琅一眼，眼神里的意味不言而喻。

原田凉真已经在角落座位上挥手，见这情形，连忙起身：“钟琅，这里……”

佐藤雪绪顺势回头看了一眼座位，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拒绝的自然：“拼个桌吧，人多，正好一起。”

不等钟琅回应，她已经率先朝着那张四人人桌走去，男生跟在她身后。四人坐在桌前，气氛顿时变得微妙。

原田吃着自己的便当，莫名有些局促。他刚和钟琅熟起来，忽然插入两个气场截然不同的高年级生，还是一上来就围着钟琅转，让他心里闷闷的，连饭都没了滋味。

佐藤雪绪显然是有备而来，话题自然地落在社团上，从美术部的活动，到学校各类社团的风格，再到放学后的画室、校园角落适合写生的地方，说得细致又耐心。她说话节奏舒缓，不聒噪，却句句都朝着钟琅的方向抛去，像是在不动声色地展示着什么，许是想邀请他加入社团，又像是在慢慢靠近。

钟琅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偶尔淡淡应一声，态度依旧疏离，却不算无礼。

而她身旁的男生，几乎没怎么开口，视线却始终若有似无地落在钟琅身上，从侧脸到肩线，再到握着筷子的手指，直白又安静，带着不加掩饰的兴趣。

原田低头扒着饭，心里堵得慌，越吃越急，一个不留神，米饭呛进喉咙，猛地咳嗽起来，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手忙脚乱地想去拿水，却被一只手先一步递过一瓶麦茶。

是钟琅喝过的那瓶。

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次，没有迟疑，没有顾忌，只是顺手递过去，语气平淡：“慢点。”

原田一怔，接过水瓶，指尖碰到瓶身残留的微凉温度，心跳莫名乱了一拍，咳嗽都轻了些。他低头喝水，耳尖微微发烫，心里那点闷闷不乐忽然散了大半，又悄悄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暖意。

一顿饭吃得各怀心思。佐藤雪绪始终从容，把能说的信息都耐心讲完，临走前还留下一句：“美术部随时欢迎你过来看看，不用有压力。”

男生则在离开前，又深深看了钟琅一眼，意味不明。

两人走后，原田才松了口气，小声嘀咕：“那位学姐……好像对你很在意。”

钟琅收拾着托盘，语气没什么波澜：“不认识。”

简单两字，便把那点莫名的纠缠轻轻带过。

下午课程结束得早，两点刚过，放学铃声便响彻校园。

校门口人来人往，原田背着书包跟他道别，约好明天一起顺路，又忍不住叮嘱：“国语的笔记我整理好带给你，有不懂的随时问我。”

钟琅微微颔首：“知道了。”

两人在校门口分开，人流朝着不同方向散去。钟琅没有立刻回公寓，而是沿着街边慢慢往前走。风里依旧飘着细碎的花粉，他把伞微微压低，脚步散漫，脑子里却想起昨天在Instagram上刷到的一间纹身店。

帖子里的图案很戳他。

他还没成年，自然不会真的去纹，只是单纯想去看看，看看那家店的氛围，看看更多作品，找点无关紧要的乐子，打发这段没什么波澜的傍晚时光。

他按着记忆里的地址拐进一条僻静小巷，远离了主干道的喧嚣。巷子里光线偏暗，墙面斑驳，偶尔有涂鸦点缀，透着一股与整洁校园截然不同的松弛与野性。走了片刻，一块低调的黑色招牌出现在眼前，没有花哨的灯光，只有简洁的字母与小图案，正是他要找的纹身店。

钟琅在门口顿了顿，抬手推开了门。

风铃轻响，室内光线偏暗，暖黄灯光混着淡淡的消毒水与墨水气息。墙面挂满了纹身手稿，黑白线条居多，也有色彩浓烈的作品，风格各异，有的凌厉，有的诡谲，有的温柔。

店主坐在吧台后，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只是淡淡点头：“随便看。”

钟琅没有上前搭话，独自慢慢走在墙边，指尖没有触碰，只是安静地看着那些手稿。目光掠过一幅幅图案，最终停留在与昨日帖子风格相近的缠蛇纹样上。

线条流畅，缠绕有力，不张扬，却极具张力，像蛰伏的欲念，又像沉默的反抗。

他站在那幅手稿前，安静看了很久。

没有急切，没有冲动，只是单纯地欣赏。

对他而言，这不是什么叛逆的象征，也不是什么标榜自我的符号，只是一种恰好击中审美的、冷冽又鲜活的美。在这座陌生的城市，在按部就班的校园生活之外，这是独属于他自己的、不必与人言说的小乐趣。

窗外的樱花被风卷着，轻轻落在玻璃上，又缓缓滑落。

钟琅收回目光，指尖轻轻蹭了蹭裤缝，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傍晚还长，时间还慢，有些东西不必急着拥有，远远看着，便足够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