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漱结束后,姜雾躺在床上。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的光亮灭了之后,卧室重新沉进暗里。窗帘缝隙漏进来一线月光,落在枕头上,她侧过脸看着那道光。
何苏叶这个人说话,总让她接不住。
姜雾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
她想起十岁那年,父母离婚的那个下午。
北京的三月,天还冷着。
她坐在客厅的地毯上拼一幅拼图,听见书房里父母压低了声音说话。
妈妈走出来的时候蹲下来抱了抱她,说妈妈要去国外工作一段时间。
她点了点头,没说话,手里的拼图块是一朵云的一个角,她一直攥着,手心出了汗。
后来她才知道,妈妈不是去工作,是去结婚。
爸爸留在北京,很快也有了新的家庭,他是导演,圈子里的人,忙起来一个剧组待半年。
姜雾从小在片场长大,化妆间的折叠椅就是她写作业的地方。她十二岁那年演过一个角色,一个被父母丢下的小孩,在雨里哭。导演喊了卡之后她还在哭,收不住,场务姐姐把她抱到一边,给她一颗大白兔奶糖。
那场戏后来拿了奖,爸爸在电话里说,囡囡真棒。
她握着电话,把糖纸剥开又叠上,叠成一个小小的长方形。
后来她就不怎么哭了。也不是刻意忍住的,就是哭不出来了。
而且她不想哭
十六岁那年她决定不演戏了,要唱歌。爸爸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你想好了就行。她当时想,他大概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个一年见不了两次面的父亲,没有资格对女儿的人生选择说太多话。
经纪人找到她的时候她才十七岁,在音乐学院附中念书,周末去录音棚录 demo。经纪人说你条件好,又从小就上镜,肯定能红。
她想了想,说,我不要演戏,只唱歌。
不是不喜欢演戏,是不想再替别人哭了。
第一张专辑出来的时候,乐评人写她,说她的声音里有一种“疏离的温柔”。
疏离的温柔。
就是站在一步之外爱你。就是门开着一半,灯光透出去一半,你往前走一步,我就往后退一步。不是不想靠近,是不会
手机忽然亮了。
姜雾伸手拿过来,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她以为是何苏叶,心跳快了一拍。
是经纪人,明天录音改回原定时间,下午两点。
她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平躺,看着天花板。吊灯的影子在天花板上,被窗帘缝隙的风吹得轻轻晃。
她忽然想起他的样子。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眼尾的弧度慢慢弯起来
姜雾闭上眼睛。
她怕的就是这个。
他对他来说,有很大的吸引力,她没有地方躲。
她这辈子最擅长的事情就是躲。躲爸爸的愧疚,躲妈妈的越洋电话,躲剧组里那些看热闹的眼神,躲媒体问她“你父母离婚对你有什么影响”时她必须笑着回答“都过去了”的那个瞬间。
她躲得很好。好到所有人都觉得姜雾是个通透的姑娘,什么都能消化,什么都能看淡。
可姜雾不是,她讨厌那样的自己。
姜雾把手臂搭在额头上。
她知道自己明天醒来就会后悔。后悔同意去吃哪一顿饭,后悔在他洗碗的时候没有起身告辞,而是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的背影,觉得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