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陆明远从杂役弟子破格晋升为青云剑派外门弟子的那一日起,他原本灰暗平淡的生活,彻底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从前的他,每日天不亮便要起身清扫门派庭院、打理药圃、搬运杂物,做着最粗重卑微的活计,连触碰一柄完整铁剑的资格都没有。而成为外门弟子后,他终于卸下了杂役的活计,门派为他分配了专属的居所,虽只是简陋的单间木屋,却干净整洁;他有了正式授业的师父,不再是无人问津的野弟子;身边也多了一同修习、朝夕相伴的同门师兄弟;更重要的是,他拿到了青云剑派外门弟子专属的正式剑法秘籍——《青云剑诀入门》,指尖触碰到泛黄书页上镌刻的剑招图谱时,他心中满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与期许。
可他心里清楚,看似顺遂的新生背后,真正的困难,才刚刚开始。
青云剑派外门弟子的修习规矩严苛,每日雷打不动要练剑四个时辰,读书参悟剑诀两个时辰,除此之外,还要轮流承担门派安排的洒扫、值守、膳食帮工等杂务。这般强度,对于自幼便有武学根基、家境优渥的普通外门弟子来说,虽称得上辛苦,咬咬牙尚能从容应付,每日修习结束虽疲惫,却也能抽出片刻休憩放松。
但这份在旁人眼中尚可承受的修习日程,落在陆明远身上,却成了无尽的噩梦。
他自小在市井长大,未曾读过一日书,识字寥寥,悟性也远不如旁人。一本薄薄的《青云剑诀入门》,里面的剑诀口诀晦涩难懂,寻常外门弟子只需三日便能倒背如流,融会贯通,可他捧着书本,逐字逐句地啃,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往往要耗费整整十天,才能勉强将口诀记全,想要参悟其中的剑意,更是难如登天。练剑时,他的迟钝更是显露无遗,基础的劈、砍、刺、撩招式,旁人练上几十遍便能熟练掌握,招式流畅,力道匀称,可他反反复复练上百遍,甚至数百遍,肢体依旧僵硬,招式依旧笨拙,往往刚记住前一招,后一招便又乱了章法,手中的铁剑仿佛有千斤重,怎么都不听使唤。
外门弟子每月都会进行修习排名考核,第一个月,陆明远稳稳居于外门弟子最后一名,没有丝毫意外;第二个月,他拼尽全力,日夜苦练,可排名依旧是最后;第三个月,即便他付出了比旁人多几倍的努力,成绩依旧没有任何起色,牢牢占据着倒数第一的位置。
久而久之,嘲讽与鄙夷如同潮水般将他包围,那些刻薄的话语,每日都在他耳边萦绕,挥之不去。
“你们看那个陆明远,听说就是之前在门派里做杂役的,靠着一点机缘升成外门弟子,果然就是个扶不起的废物,练剑三个月,还是最后一名。”
“可不是嘛,他哥哥陆明轩可是咱们青云剑派内门百年难遇的天才,年纪轻轻便修为高深,深得掌门与长老器重,怎么弟弟竟如此愚钝?”
“依我看,说不定根本不是亲兄弟,怕是捡来的吧,不然怎么差距这么大,哈哈哈哈……”
这些带着轻蔑与戏弄的话语,像一根根细针,扎在陆明远的心上。可他从未红过脸,也从未与人争辩一句,只是默默将所有的委屈与不甘压在心底,转身投入到更加刻苦的练功之中。别人练四个时辰,他便练六个时辰;别人背一遍剑诀,他便背十遍、百遍;别人休憩时,他依旧握着铁剑,在后山的空地上反复锤炼着基础招式。
每日寅时,天还未亮,夜色尚未褪去,星辰依旧挂在天边,陆明远都会准时来到后山僻静处。他的哥哥陆明轩,总会提前等在那里,趁着黎明前的寂静,耐心教他更高深的基础剑法,一点点帮他纠正招式中的错误,调整发力的技巧。
“明远,这一剑刺出,手腕要再抬高三分,力道要顺着手臂沉到剑尖,不要僵硬。”
“明远,踏剑步的时候,重心要稳稳放在左脚,脚步扎稳,才能攻守自如。”
“明远,练剑需配合呼吸,吐纳均匀,剑意才能随心而动,切记心浮气躁……”
陆明轩的声音温和又沉稳,每一个指导都精准到位,教得无比耐心。陆明远则紧紧握着手中的铁剑,目不转睛地看着哥哥的示范,一字一句牢记在心,拼尽全力去领悟,去练习,不敢有丝毫懈怠。可即便如此,他的进步依旧慢得可怜,往往哥哥教过的内容,他要花费数倍的时间,才能勉强掌握几分皮毛。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便到了外门季度考核的日子。此次考核采取两两比试的方式,胜者晋级,提升修习资源,败者则要降级,甚至面临被逐出外门的风险。所有外门弟子都摩拳擦掌,全力以赴,唯有陆明远,心中一片平静。
他的对手是孙涛,入门已有半年,根基扎实,在外门弟子中排名中游,实力远超于他。
踏上比试台的那一刻,陆明远没有丝毫犹豫,对着孙涛微微躬身,语气诚恳又坦然:“我认输。”
孙涛原本已经摆好了应战的姿势,闻言瞬间愣在原地,满脸错愕,一时竟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打不过你,修为、招式都远不如你,没必要再比,所以我认输。”陆明远低着头,老老实实地说道,没有丝毫不甘,只有对自身实力的清醒认知。
台下瞬间一片哗然,议论声、嘲笑声、斥责声此起彼伏。
“废物!连比试的勇气都没有!”
“懦夫!简直丢尽了我们外门弟子的脸!”
“赶紧滚下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各种难听的话语铺天盖地袭来,陆明远默默低着头,转身便要走下比试台。
“站住!”孙涛瞬间怒不可遏,涨红了脸厉声喝道。在他看来,陆明远这般不战而退,根本不是认输,而是赤裸裸的侮辱,“你这是在侮辱我!今日必须出剑,与我一战!”
“我真的打不过你,上台也只是输,何必白费力气……”陆明远停下脚步,无奈地解释道。
“我让你出剑!”孙涛怒火中烧,不再多言,猛地拔出腰间长剑,运起全身修为,径直朝着陆明远的后心狠狠刺去。这一剑,他没有留丝毫情面,用出了全部实力,势要让这个懦弱的对手付出代价。
危急关头,陆明远来不及多想,身体本能地向着侧面侧身躲避,同时下意识地反手挥出一剑,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最朴素的格挡。
“铮!”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全场,两道剑影相撞,一股莫名的力道迸发而出,孙涛手中的长剑瞬间被震飞,直直落在台下,他自己也被力道反噬,连连后退数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全场瞬间陷入死寂,所有人都愣住了,台下的议论声戛然而止,台上的孙涛瞪大了双眼,满脸不敢置信,就连陆明远自己,也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自己手中的铁剑,一脸茫然。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本能格挡……”陆明远回过神,连忙慌张地解释,生怕惹恼了孙涛。
孙涛脸色铁青,又羞又怒,快步捡起台下的长剑,再次朝着陆明远猛攻而来。这一次,他招式更加凶猛,招招狠辣,用尽了所学的剑诀招式,势要击败陆明远,挽回颜面。
陆明远心中慌乱,只能被动地招架,他的招式依旧笨拙生硬,毫无章法,甚至时不时还会出错,可诡异的是,他每一次挥剑,都能恰到好处地挡住孙涛的攻击,每一步躲闪,都刚好避开对方的锋芒。
十招,二十招,三十招……
孙涛越打越是心惊,额头上布满冷汗,他看着眼前这个被众人称作废物的少年,满心都是不解。明明招式杂乱无章,动作迟缓笨拙,可自己的每一次攻击,都能被他精准挡下,无论如何都无法伤到他分毫。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之际,一声威严的厉喝突然响起,外门长老身形一闪,踏上比试台,抬手便分开了缠斗的两人。
“比试结束,陆明远胜。”长老目光平静,缓缓宣布结果,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
“可是长老,我根本没有主动进攻,我……”陆明远连忙开口,想要说自己并不算赢。
“你不动声色间挡下了他所有的攻击,还凭借剑意震飞了他的兵器,在比试之中,这便是实打实的胜利。”长老看着他,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沉声解释道。
陆明远依旧满心茫然,浑浑噩噩地走下比试台,直到现在,他都想不明白,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笨拙地招架,怎么就赢得了比试。
“明远!”
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陆明轩从人群中快步走出,俊朗的脸上带着久违的笑意,快步走到他身边。
“哥,我……我根本不知道怎么赢的,我只是在挡他的攻击。”陆明远看着哥哥,依旧满脸困惑。
“你做到了,你终于做到了。”陆明轩伸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语气满是欣慰,“你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剑法。”
“属于我的剑法?”陆明远微微一怔,满脸不解。
“没错,你的剑法看似笨拙、缓慢,没有丝毫华丽可言,却有着旁人没有的精准与沉稳。”陆明轩看着他,认真地说道,“你本就不适合那些花哨巧妙、追求速度与姿态的招式,你天生适合最朴实无华、返璞归真的剑法。一剑刺出,不求姿态优美,不求速度惊人,只求精准命中,只求守住本心,这便是属于你的剑道。”
陆明远站在原地,静静听着哥哥的话,脑海中瞬间豁然开朗,之前所有的困惑与迷茫,仿佛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心中渐渐有了清晰的方向。
从那一日起,陆明远彻底改变了自己的练剑方式。他不再刻意追求招式的流畅优美,不再纠结于练剑的速度快慢,摒弃了所有繁杂的技巧,心中只认准一个目标——命中。
每一剑刺出,都要精准命中目标;每一次格挡,都要稳稳守住防线;每一步踏出,都要扎实沉稳,心无杂念。
起初,他的剑法依旧笨拙,练习起来依旧比旁人缓慢,可他始终没有放弃,日复一日地朝着心中的目标锤炼。渐渐地,他手中的铁剑越来越稳,出剑越来越准,每一剑都力道沉稳,直指要害,原本迟钝的他,在属于自己的剑道上,开始飞速进步。
半年后,又一次外门季度考核,陆明远凭借一手朴实无华却精准无比的剑法,一举拿下外门第七的名次,震惊了所有曾经嘲讽过他的人。
一年后,他再次突破,稳稳居于外门弟子第三名,成为外门弟子中不可小觑的存在,再也没有人敢称他为废物。
而此时的陆明轩,早已凭借过人的天赋,成为内门首席弟子,修为深不可测,被誉为青云剑派百年一遇的天才,受万千弟子敬仰。
旁人都说,这两兄弟,一个在天,一个在地,差距如同云泥。可只有陆明远自己知道,身处地下的他,从未停下脚步,正凭着自己的坚持与努力,一点一点,坚定不移地向上攀爬,朝着哥哥的方向,一步步靠近。
永宁五年,春回大地,万物复苏。青云剑派举行三年一度的青云大会,广除外门所有弟子,选拔天资出众、修为扎实者进入内门修习。
此次大会高手云集,竞争异常激烈,陆明远沉着应战,一路过关斩将,凭借一手沉稳精准的朴实剑法,力克众多强敌,最终以第二名的优异成绩,成功晋级内门,成为了无数外门弟子羡慕的存在。
考核结束的那一夜,月色如水,清辉洒满整个后山,兄弟两人并肩坐在那颗苍老的古松之下,分饮着偷偷从师父酒坛里倒来的淡酒。
晚风拂过,吹动两人的衣袂,陆明远仰头饮下一口酒,脸上褪去了往日的木讷,露出了少年人独有的意气风发,笑着看向陆明轩:“哥,我终于追上你了。”
陆明轩也笑着摇头,眼中满是对弟弟的骄傲与期许:“还没有,内门的路更难走,我在内门等你,等你真正追上我,与我并肩而立的那一天。”
“会有那一天的,用不了多久。”陆明远眼神坚定,语气笃定。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陆明轩看着弟弟,轻轻点头。
月光温柔地洒在兄弟两人身上,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两个身影渐渐靠近,最终交汇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那柄曾经笨拙的钝剑,终究在日复一日的坚持中,磨出了属于自己的锋芒,朝着更高远的剑道,稳步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