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剑派建派已有三百年,是大周朝数一数二的武林门派。其总坛位于青云山脉的主峰——天柱峰上,云雾缭绕,宛如仙境。
从落霞村到天柱峰,要走三日路程。沈青和苏婉儿带着选中的弟子们步行前往,一路上,陆明轩始终跟在弟弟身边。
"明远,累不累?"他时不时地问。
"不累。"陆明远摇头,小脸上满是汗珠,但脚步依然坚定。
其他少年们三三两两地走着,有人兴奋地说笑,有人紧张地沉默。只有陆明远,始终紧紧跟在哥哥身后,像个小尾巴。
第三日黄昏,他们终于来到了天柱峰下。
抬头望去,只见一条石阶蜿蜒而上,隐入云雾之中,看不见尽头。石阶两旁,青松翠柏,古木参天,偶有白鹤掠过,发出清越的鸣叫。
"这就是青云剑派的山门。"沈青指着石阶尽头,"上去吧,有人在等你们。"
少年们开始攀登。石阶共三千级,对于从未走过山路的孩子们来说,是个不小的考验。
走到一半时,已经有人开始气喘吁吁。陆明远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但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向上挪。
"明远,我背你。"陆明轩蹲下身。
"不用,"陆明远摇头,"哥哥也很累。"
"我不累。"
"那也不用。"陆明远固执地说,"哥哥说过的,这世上没有学不会的东西,只有不肯学的人。我能走上去。"
陆明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那我们一起走。"
他伸出手,陆明远握住。两兄弟就这样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终于走到了尽头。
石阶的尽头是一座巨大的牌坊,上书"青云剑派"四个大字,笔力遒劲,仿佛要破石而出。牌坊下站着几个青衣弟子,正在登记新来者的信息。
"陆明轩,外门第七院。"一个弟子看了看名册,"去那边等候。"
"陆明远,杂役房……"那弟子皱了皱眉,"去左边,有人带你去。"
"哥……"陆明远抓紧了哥哥的手。
"每日黄昏,我在杂役房外的老松下等你。"陆明轩低声说,"记住,别乱跑,别惹事,有人欺负你就跑,跑得越快越好。"
"嗯。"
"去吧。"
陆明远松开手,一步三回头地走向左边。陆明轩看着弟弟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转身走向右边。
杂役房位于青云剑派的最底层,靠近山腰的位置。这里住着数百名杂役,负责整个门派的洒扫、炊事、洗衣等杂务。
陆明远被分配到一个叫周老头的管事手下,负责打扫第七院的庭院。第七院,正是陆明轩所在的外门院落。
"算你小子运气好,"周老头是个驼背的老人,眼神却锐利得很,"打扫的时候眼睛放亮点,别冲撞了外门弟子。"
"是,周爷爷。"
"谁是你爷爷?"周老头瞪眼,"叫管事!"
"是,管事……"
第一日,陆明远四更天就起床了。他拿着扫帚,来到第七院的庭院。
庭院很大,青石铺地,中央有一座假山,假山下是一方池塘。此时天还未亮,院子里静悄悄的。
陆明远开始扫地。他扫得很慢,但很仔细,每一片落叶都不放过。扫到假山附近时,他忽然听见有人说话。
"那个陆明轩,听说资质极佳,沈师兄都想收他为徒了。"
"哼,一个乡野小子,运气好罢了。"
"我听说他还有个弟弟,是个扫地的杂役,资质差得很……"
"哈哈,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有意思……"
陆明远听出那是两个外门弟子的声音,他缩了缩脖子,躲到假山后面,等那两人走远了才出来。
他不生气。他知道哥哥厉害,也知道自己是笨。笨没关系,只要努力,总能赶上。
扫完地,天已经亮了。外门弟子们陆续起床,陆明远连忙躲到角落里,等人都走光了才出来。
他刚走出院门,就看见了陆明轩。
"哥!"
"明远!"陆明轩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弟弟,"怎么样?累不累?有没有人欺负你?"
"不累,没有。"陆明远摇头,眼睛亮晶晶的,"哥,我扫完地了,扫得很干净!"
"我知道,你做什么都能做好。"陆明轩从怀里掏出两个馒头,"给,趁热吃。"
陆明远接过馒头,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他确实饿了,从昨日到现在,他只喝了一碗稀粥。
"慢点吃,"陆明轩心疼地看着弟弟,"以后每日我都给你带吃的。"
"哥,你呢?"
"我吃得饱,你放心。"
其实外门弟子的伙食也很一般,但总比杂役强些。陆明轩每日都省下自己的口粮,留给弟弟。
就这样,两兄弟在青云剑派安顿下来。陆明轩每日练功,进步神速;陆明远每日扫地,空闲时就在角落里看外门弟子练剑。
他看不懂招式,但他看得懂气势。谁的气势强,谁的气势弱,谁的动作流畅,谁的动作滞涩,他都能看出来。
有时候,他会捡起一根树枝,在无人处比划。那些招式他记不住,但他能模仿出那种气势。
一日,他正在角落里比划,忽然被人从背后踢了一脚。
"哪来的杂役,敢偷学武功?"
陆明远摔倒在地,回头看去,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穿着外门弟子的服饰,正一脸轻蔑地看着他。
"我……我没有偷学……"陆明远爬起来,"我只是……"
"只是什么?"那少年冷笑,"杂役就是杂役,一辈子都是扫地的命,还想练武?"
"我……"
"滚!"
陆明远低下头,默默捡起扫帚,转身离开。
那少年还不解气,又踢了一脚地上的树枝:"废物!"
陆明远身子一僵,但没有回头,快步走开了。
黄昏时,陆明轩在老松下等弟弟,却看见陆明远一瘸一拐地走来。
"明远!你的腿怎么了?"
"没事,"陆明远勉强笑笑,"不小心摔的。"
陆明轩皱眉,蹲下身检查弟弟的腿。膝盖处有一块淤青,分明是被人踢的。
"谁干的?"
"真的没事,哥……"
"谁干的?"陆明轩的声音沉了下来。
陆明远低下头,半晌才道:"是……是第七院的师兄……他说我偷学武功……"
"你没有。"
"我知道……"
陆明轩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怒意:"我去找他。"
"哥!"陆明远拉住哥哥的衣袖,"别去……我没事的,真的。我不想给你惹麻烦……"
"这不是麻烦,"陆明轩转身,看着弟弟,"明远,你记住,你可以被人欺负,但不能被人白欺负。今日他踢你一脚,你不吭声,明日他就敢打断你的腿。"
"可是……"
"没有可是。"陆明轩摸摸弟弟的头,"你在这里等着,我去去就回。"
他转身走向第七院,背影挺拔如松。
陆明远站在老松下,心中忐忑不安。他怕哥哥受伤,怕哥哥惹祸,怕哥哥因为自己被赶出门派……
半个时辰后,陆明轩回来了。他的衣衫有些凌乱,但神色如常。
"哥!"
"没事了,"陆明轩笑了笑,"那个叫赵峰的,以后不会再找你的麻烦。"
"你……你把他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告诉他,如果再欺负你,我会让他后悔。"陆明轩说得轻描淡写,但陆明远知道,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
后来他才听说,那一日,陆明轩挑战了赵峰。赵峰入门两年,已经是外门弟子中的佼佼者,而陆明轩才入门一个月。
那一战,陆明轩胜了。
胜得艰难,但胜得彻底。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欺负陆明远。不是因为陆明轩的威胁,而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扫地的杂役,有个厉害的哥哥。
但陆明远并不高兴。
"哥,"那一夜,他在老松下说,"我想变强。"
"你在变强,"陆明轩说,"每日扫地,也是一种修行。"
"不,"陆明远摇头,"我想像你一样,能保护别人,而不是被人保护。"
陆明轩看着弟弟,月光下,那双眼睛清澈而坚定。
"好,"他说,"从明日开始,我正式教你武功。"
"可是……杂役不能学武……"
"我教你,不是青云剑派教你。"陆明轩说,"每日寅时,你来后山,我教你一个时辰,然后再去扫地。"
"寅时?那你岂不是要更早起床?"
"我睡得少,"陆明轩笑,"练武之人,三四个时辰就够了。"
陆明远看着哥哥,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他低下头,不想让哥哥看见自己的眼泪。
"哥,我一定好好学。"
"我知道。"
从那一夜起,陆明远每日寅时都会偷偷跑到后山。陆明轩在那里等他,教他基本功,教他剑法,教他吐纳之术。
陆明远学得依然很慢。一个招式,别人练十遍就会,他要练一百遍。一套吐纳之法,别人三日入门,他要练一个月。
但他从不放弃。
春去秋来,一年过去。
陆明轩已经在外门弟子中名列前茅,被内门长老看中,准备收为弟子。而陆明远,依然是个扫地的杂役,依然每日寅时去后山练功。
他的进步很慢,但确实在进步。他的剑法依然笨拙,但每一剑都稳如磐石。他的内力依然微弱,但气息绵长,后劲十足。
这一日,陆明轩被叫去内门,接受长老的考核。陆明远像往常一样,在第七院扫地。
扫到一半,忽然听见院外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都让开!"
一队穿着黑色劲装的人马冲进院子,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面容阴鸷,腰间悬着一柄血色长刀。
"魔……魔刀门的人!"有人惊呼。
魔刀门,江湖上的邪派,与青云剑派势不两立。
"青云剑派的弟子听着,"那中年男子冷笑道,"交出《青云剑诀》,饶你们不死!"
外门弟子们面面相觑,无人敢动。内门弟子大多不在,留守的长老也在闭关,此刻的第七院,根本无人能敌这魔刀门的高手。
"不交?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中年男子拔刀,血色的刀光闪过,一名外门弟子应声倒地。
"跑!快跑!"
人群慌乱起来,有人往外冲,有人往屋里躲。陆明远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
他怕,他怕得要死。但他更怕哥哥回来,看见满院的尸体。
"住手!"
他不知哪来的勇气,冲了出去,挡在那中年男子面前。
"嗯?"中年男子挑眉,"一个杂役?找死!"
刀光一闪,直劈陆明远头顶。
陆明远本能地举剑——那柄木剑,他每日都带在身边,此刻成了唯一的武器。
"咔嚓!"
木剑断裂,但刀势也被带偏,擦着陆明远的肩膀划过,带起一溜血花。
陆明远摔倒在地,肩膀火辣辣地疼。但他没有昏过去,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柄刀,盯着那刀光的轨迹。
"还没死?"中年男子有些意外,"有点意思……"
他再次举刀。
"明远!"
一声厉喝,一道青影从天而降。陆明轩终于赶到,长剑如虹,直刺中年男子后心。
中年男子回身格挡,两人战在一起。
陆明轩虽然资质极佳,但毕竟年轻,功力尚浅。数十招后,他渐渐不支,身上多了几道伤口。
"哥!"陆明远想要爬起来,但肩膀的伤让他动弹不得。
"走!"陆明轩厉喝,"去叫长老!"
陆明远咬牙,爬起来往外跑。但没跑几步,就被魔刀门的弟子拦住。
"想跑?"
一脚踢来,陆明远再次倒地。他趴在地上,看着哥哥浴血奋战,看着那柄血刀一次次逼近哥哥的咽喉……
"不……"
他不知哪来的力气,再次爬起来,捡起半截木剑,冲向那中年男子。
"找死!"
中年男子反手一刀,直取陆明远胸口。这一刀,他用了全力。
陆明远看着那刀光,忽然觉得时间变慢了。他看清了刀光的轨迹,看清了那刀身上的纹路,甚至看清了中年男子眼中的轻蔑。
他侧身,木剑斜刺——
那是他练了一年的招式,笨拙,缓慢,但精准。
木剑刺入中年男子的手腕,血刀脱手。
中年男子愣住了,陆明轩也愣住了。
"你……"中年男子捂住手腕,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你怎么可能……"
陆明远也愣住了。他看着手中的半截木剑,看着那滴落的鲜血,不知发生了什么。
"撤!"
中年男子咬牙,捡起血刀,带着手下迅速撤离。
陆明轩冲到弟弟身边:"明远!你没事吧?"
"哥……"陆明远回过神,忽然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我……我……"
他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他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身边坐着一个白发老者。
"醒了?"老者笑眯眯地看着他,"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
"陆……陆明远……"
"陆明远,"老者点点头,"你可知道,你那一剑,刺中了魔刀门右护法的要穴?"
"我……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老者笑得更开心了,"那一剑,连你自己都不明白是怎么使出来的,对吗?"
陆明远点头。
"那就是了,"老者站起身,"从今日起,你不再是杂役,入我青云剑派外门,跟我学剑。"
"您……您是?"
"老夫青云剑派掌门,周青云。"
陆明远愣住了。
他后来才知道,那一日,掌门恰好出关,看见了庭院中的一幕。他看见那个笨拙的杂役,用一柄断剑,刺中了魔刀门右护法的手腕。
那一剑,没有招式,没有内力,只有一种本能。
一种野兽般的本能。
"此子资质虽差,但心性极佳,且有一种罕见的战斗直觉。"周青云对众长老说,"若好好培养,将来必成大器。"
就这样,陆明远从一个扫地的杂役,变成了青云剑派的外门弟子。而他的哥哥陆明轩,则被内门大长老收为弟子,直入内门。
两兄弟,终于站在了同一条起跑线上。
但陆明远知道,他和哥哥的差距,依然很大。
他要用十倍的努力,百倍的坚持,去追赶那个永远在前方等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