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落霞村

大周永宁三年，秋。

　　落霞村坐落在青云山脉的脚下，是个只有三十几户人家的小村落。村子因每日黄昏时分，晚霞落在西面的山崖上，将整个山谷染成金红色而得名。

　　村东头有一户人家，姓陆，户主陆远山是个猎户，妻子柳氏是村里唯一的教书先生的女儿。夫妻俩育有两子，长子陆明轩今年十五岁，次子陆明远刚满十岁。

　　这一日，陆远山扛着一只狍子从山里回来，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屋里传来柳氏的叹息声。

　　“明远，这个字为师娘教了你多少遍了?”

　　“……十三遍。“孩子的声音怯生生的。

　　“那怎么还写错?

　　“我……我忘了……”

　　陆远山摇摇头，推门进去。屋内，柳氏正拿着戒尺，面前的小案几上摊着一张黄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武”字，只是那”止“字旁写得像个”山”，“戈“字那一撤拖得老长，整个字看起来像个张牙舞爪的怪物。

　　陆明远低着头，小手紧张地绞着衣角。他是个瘦弱的孩子，比同龄人要矮半个头，脸色有些苍白，一双眼睛倒是很大，只是此刻满是惶恐。

　　“又在教明远识字?“陆远山将狍子放在地上。“这孩子，“柳氏收起戒尺，无奈地摇头，“教什么都慢。明轩像他这么大时，已经能背《千字文》了，他倒好，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陆远山拍拍妻子的肩：“孩子各有各的造化，急不得。”

　　这时，院门被推开，一个少年大步走了进来。他身量修长，眉目清秀，肩上背着一张弓，腰间挂着几只野兔，正是长子陆明轩。

　　“爹，娘，我回来了。“陆明轩将猎物放下，目光落在弟弟身上，“明远又被罚了?“

　　陆明远抬起头，看见哥哥，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但随即又低下头去。

　　“哥·...“

　　“过来。“陆明轩招招手。

　　陆明远小跑过去。陆明轩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一是个用草编的小蚱蜢，绿油油的，栩栩如生。

　　“在山里看见的，想着你喜欢，就编了一个。”

　　陆明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接过蚱蜢，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谢谢哥!”

　　“明轩，你别总惯着他。“柳氏虽然嘴上这么说，语气却软了下来，“你也该好好练功，下个月就是青云剑派来村里选徒的日子了。“

　　陆明轩点点头：“我知道。”

　　他走到院中，从墙角取出一柄木剑。那是陆远山用山里的铁梨木削的，虽然简陋，但握在陆明轩手中，却自有一股气势。

　　陆明轩站定，深吸一口气，木剑缓缓抬起。

　　起势，云手，白鹤亮翅，仙人指路……

　　一招一式，行云流水。他虽然只有十五岁，但自幼跟着父亲打猎，又在村里武师的指导下练了五年基本功，这一套青云剑法的基础剑招已经使得有模有样。

　　柳氏看着长子，眼中满是欣慰。陆远山也微微点头，这个儿子，确实是练武的料子。

　　只有陆明远，捧着草蚱蜢，呆呆地看着哥哥练剑。他看不懂那些招式，只觉得哥哥的身影很好看，像山里的白鹤，像天上的流云。

　　“明远，“陆明轩收剑，走到弟弟身边，“想学吗?“

　　陆明远使劲点头，又使劲摇头。

　　“什么意思?“

　　“想……“陆明远的声音细如蚊蚋，“但是.我学不会。”

　　“谁说的?”

　　“娘说的……还有村里的张武师，他说我……说我根骨太差，不是练武的料....…”

　　陆明轩皱起眉头。他蹲下身，与弟弟平视：“明远，你听我说。根骨差，可以练。脑子慢，可以学。这世上没有学不会的东西，只有不肯学的人。”

　　“可是……“

　　“没有可是。“陆明轩握住弟弟的手，将木剑塞到他手里，“来，我教你第一招。“

　　陆明远握着木剑，只觉得那木头沉甸甸的，几乎拿不稳。陆明轩站在他身后，手把手地带着他。

　　“起势，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对，就这样……”

　　陆明远努力模仿着哥哥的动作，但他的身体仿佛不听使唤，手臂总是抬不到位置，脚步也总是站不稳。

　　“别急，慢慢来。“陆明轩耐心地说。

　　一遍，两遍，三遍……

　　半个时辰后，陆明远终于勉强能做出一个完整的起势。他的额头上全是汗，小脸涨得通红，但眼中却闪着光。

　　“哥，我……我做到了！“

　　“你看，我说你能学会吧？“陆明轩笑着摸摸弟弟的头，“明天继续。“

　　“嗯！“

　　那夜，陆明远躺在床上，手里还攥着那个草蚱蜢。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中全是哥哥教他的那个起势。

　　窗外，月光如水，洒进屋内。陆明远悄悄爬起来，在月光下比划着。

　　起势……

　　不对，脚应该再分开一点……

　　起势……

　　还是不对，手应该再高一点……

　　他就这么练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陆明轩起床时，看见弟弟已经在院中站成了起势的姿势。那姿势依然笨拙，但比昨日稳了许多。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天……天还没亮……“陆明远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睛下面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

　　陆明轩心中一震。他走过去，仔细检查弟弟的姿势，发现虽然还有些偏差，但已经比昨日好了太多。

　　“你一晚上都在练？“

　　“嗯……“陆明远低下头，“我怕忘了……“

　　陆明轩沉默良久，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先吃早饭，吃完我教你下一招。“

　　就这样，从那天起，陆明轩每日都会抽出时间教弟弟练剑。陆明远学得极慢，一个招式往往要练上百遍才能记住，但只要记住了，就绝不会忘。

　　一个月后的清晨，青云剑派的选徒使者来到了落霞村。

　　来的是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都穿着青色劲装，腰间悬着长剑。男的二十出头，面容冷峻；女的年纪稍轻，眉目如画。

　　“在下青云剑派内门弟子沈青，这位是我师妹苏婉儿。“男子抱拳道，“奉掌门之命，来此选取有资质的少年入我青云剑派。“

　　村长连忙招呼村民聚集。村里的少年们排成一排，个个紧张又兴奋。

　　陆明轩站在队伍中，身姿挺拔，格外引人注目。

　　沈青的目光扫过众人，在陆明轩身上停留了片刻，微微点头。

　　“开始吧。“

　　选徒的过程很简单。沈青让少年们依次展示基本功，他则通过观察气息、筋骨、反应来判断资质。

　　大多数少年都被淘汰了。有的气息紊乱，有的筋骨僵硬，有的反应迟钝。

　　轮到陆明轩时，他上前一步，行了一礼，然后拔出木剑，将那套基础剑招完整地演练了一遍。

　　剑势如虹，气贯长虹。

　　沈青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叫什么名字？“

　　“陆明轩。“

　　“这套剑法谁教你的？“

　　“村里的张武师，还有……我自己琢磨的。“

　　沈青与苏婉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赞赏。

　　“资质上佳，可入我青云剑派外门。“沈青宣布。

　　人群中响起一阵羡慕的叹息。陆明轩却看向人群边缘——那里，陆明远正缩着脖子，努力不让人注意到他。

　　“使者大人，“陆明轩开口，“我弟弟也想试试。“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陆明远。他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摔倒。

　　“明轩，“柳氏低声道，“别为难使者的……“

　　“无妨。“沈青摆摆手，“既然来了，便都试试吧。那个孩子，你过来。“

　　陆明远战战兢兢地走上前，手里还握着那柄木剑——那是哥哥昨晚连夜为他削的，比原来的轻了许多。

　　“演练一遍。“沈青说。

　　陆明远深吸一口气，开始起势。

　　他的动作很慢，很慢，慢得让人着急。每一个姿势都显得有些笨拙，脚步也有些虚浮。

　　但沈青的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不是因为差，而是因为……奇怪。

　　这个孩子的动作确实笨拙，但每一个姿势的角度、力度，都恰到好处。那种恰到好处不是刻意为之，而是……一种本能。

　　就像山里的野兽，不懂招式，却能准确地扑向猎物的咽喉。

　　“停。“沈青抬手。

　　陆明远立刻停下，紧张地看着他。

　　“你练了多久？“

　　“一……一个月……“

　　“一个月？“沈青有些不信，“谁教你的？“

　　“我……我哥……“

　　沈青看向陆明轩，目光中带着询问。

　　“回使者，“陆明轩上前一步，“明远确实只练了一个月。他学得慢，但极刻苦，每日都要练上四五个时辰。“

　　沈青沉默片刻，突然出手。

　　他并指如剑，直刺陆明远咽喉。这一下快如闪电，众人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

　　陆明远却本能地后退一步，木剑横挡——正是昨日哥哥教他的“横架金梁“。

　　虽然他的动作慢得可笑，虽然他的剑势毫无威力，但他确实挡住了。

　　沈青收手，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资质……中下。“他缓缓道，“但心性极佳，可入我青云剑派杂役房，从扫地开始。“

　　杂役房，扫地。

　　这是青云剑派最低等的位置，甚至不算正式弟子。

　　柳氏的脸色变了，陆远山也皱起眉头。但陆明远却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谢谢使者大人！谢谢使者大人！我能和哥哥在一起了！“

　　沈青看着他，忽然也笑了：“有趣的孩子。“

　　就这样，陆家两兄弟同时进入了青云剑派。一个是外门弟子，前途无量；一个是杂役，从最底层做起。

　　临行前夜，柳氏将两个儿子叫到跟前，絮絮叨叨地叮嘱了半夜。陆远山则沉默地抽着旱烟，最后将一把匕首塞给陆明轩：“山里打的，带着防身。“

　　陆明轩接过匕首，又递给弟弟：“明远，你拿着。“

　　“哥，这是爹给你的……“

　　“我身手好，不需要。“陆明轩将匕首塞进弟弟怀里，“你拿着，万一有人欺负你……“

　　“不会的，“陆明远认真地说，“我会很听话，不惹事的。“

　　“听话不代表不会被人欺负。“陆明轩摸摸他的头，“记住，有人欺负你，就告诉哥哥。“

　　“嗯！“

　　月光下，两兄弟并肩坐在院门口的石头上。远处，青云山脉连绵起伏，像一条沉睡的巨龙。

　　“哥，“陆明远忽然问，“青云剑派大不大？“

　　“很大。听说有弟子三千，分内门外门，外门又分九院……“

　　“那……那我能见到你吗？“

　　“能。“陆明轩肯定地说，“我每日都会去找你。“

　　“真的？“

　　“真的。“

　　陆明远笑了，将头靠在哥哥肩上：“哥，等我学会了本事，就能保护你了。“

　　陆明轩失笑：“好，我等着。“

　　他不知道，这句话，陆明远记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