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忽然转过头看他,表情认真得不像在说一件事,更像在问一个问题。
“江寻,你说我以后会不会也变成这样?”
江寻看着她。灯光下,她的脸比平时苍白,眼睛比平时亮,亮得有点不正常,像里面烧着什么东西。
“变成哪样?”他问。
“就是——”苏晚想了想,用了很长时间,“就是喜欢一个人喜欢到不像自己。”
江寻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苏晚等了几秒,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轻得像一片纸掉在地上,没有声音。
“你不敢说,”她说,“是因为你心里有答案。”
江寻张了张嘴,想说“不是”,但苏晚已经把脸转回去了。她站起来,拿起热水瓶,拧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还有大半瓶水。
“你要不要喝水?”她问,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好像刚才那些话不是她说的。
“不用。”
“那你坐一会儿,我去把热水瓶灌满,明天早上她要用。”苏晚拧上盖子,拎着热水瓶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江寻。”
“嗯。”
“我刚才说的那些,你就当没听过。”
她说完就出去了。
走廊里传来她的脚步声,拖鞋踩在地板砖上,嗒嗒嗒的,越来越远。
他松开手,手心红红的,有点疼。
他想起苏晚脚踝上的那些疤。
那些疤不是因为她想他。是因为她在害怕——害怕自己变成她妈妈那样,害怕她妈妈的故事在她身上再演一遍。
十一岁的苏晚,已经知道自己将来可能会变成一个疯子。
所以她先动手了。
江寻把脸埋进手掌里,闭上了眼睛,眼皮底下是红色的,血管的颜色,像一片被光照透了的皮肤。
苏晚出去以后,病房里彻底安静了。
他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药瓶。棕色瓶子的那个标签上有字,他凑近了一点,看到上面写着“盐酸舍曲林片”。他不认识这个药,但记住了这个名字。
另一个白色瓶子上写着“艾司唑仑片”,底下有一行小字,看不太清。
苏晚说这些是她妈每天要吃的药。安眠药,还有别的。
江寻把目光收回来,靠在椅背上,椅背是铁的,硌得后背疼。他往前倾了倾,胳膊撑在膝盖上,两只手垂着。
他脑子里在转苏晚说的那些话。
她爸走了七年。不是死了,是走了。苏晚说她妈说他出差了,出了一直没回来。
苏晚问他想不想知道她爸的事,他说想听。
然后苏晚说了她妈年轻时候的事,说了那个男生,说了替身,说了她妈哭了一整晚。
但她没有说她爸到底去了哪里。
她没有回答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江寻坐直了身体,看向门口。
苏晚推门进来,手里拎着热水瓶,瓶身上的绿漆在灯光下反着光。她走路的步子比出去的时候慢了一些,像是不太想回来。
“灌满了?”江寻问。
“嗯。”她把热水瓶放在床头柜旁边,然后站在床边,低头看了她妈一会儿。
她妈的睡姿没有变过,侧躺着,一只手放在枕头边上,手指微微蜷着。苏晚伸出手,把她妈露在外面的那只手塞进了被子里,动作很轻,像是怕弄醒她。
“你要不要先回去?”苏晚转过头看江寻,“天黑了。”
“你几点走?”
“我等她醒过来再走。她醒过来看到我不在,会找我。”
江寻看了一眼手机,快七点了。他妈今天上白班,应该已经到家了。
“我陪你等她醒。”他说。
苏晚看了他一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在床沿上重新坐下来,这次坐得比刚才近了一些,大腿贴着江寻的膝盖。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说话。
病房里的日光灯又开始嗡嗡响了。江寻发现这种灯只要亮久了就会发出那种声音,不高不低,像一只蚊子在耳朵边上飞,但找不到它在哪。
“你刚才是不是看了我的药瓶?”苏晚忽然开口了。
江寻愣了一下。
“你进来的时候,我看到了。”苏晚说,语气很平,“你在看我妈吃的什么药。”
江寻没有否认:“嗯,看了一眼。”
“盐酸舍曲林,”苏晚说,“治抑郁症的。还有艾司唑仑,安眠药。她吃了好几年了。”
“你妈有抑郁症?”
“医生说是焦虑伴抑郁。还有别的,反正一堆诊断。”
苏晚说这些的时候像是在念一份菜单,语速不快不慢,没有感情,“她每个月来医院不是做体检,是复查。精神科的复查。”
江寻看了她一眼。苏晚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目光落在她妈脸上,像是在看一幅看了很多遍的画。
“你初二那年,你妈跟你说那些话的时候,”江寻斟酌了一下措辞,“她是在病里说的,还是……”
“她是清醒的时候说的。”苏晚打断了他,“她清醒的时候比不清醒的时候更吓人。
不清醒的时候她只是哭,不说话。清醒的时候她会说话,说的话你听了会做噩梦。”
江寻没接话。
苏晚停了一会儿,像是在想接下来该说什么。她的手指又开始在膝盖上画圈了,一圈一圈的,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