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第二节课是化学。
化学老师是个年轻女老师,说话语速很快,一节课能讲别人两节的内容。
她从不点名回答问题,也不管底下的人在干什么,只管讲自己的,所以她的课班上有一半人在睡觉,另一半人在玩手机。
江寻没睡觉也没玩手机。他坐在那儿,面前摊着化学课本,眼睛看着黑板,脑子里在想苏晚手背上那块创可贴。
她说抽血了。
抽血为什么要贴创可贴?抽完血护士会给贴一个小的输液贴,不是创可贴,创可贴是她自己贴的。
江寻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苏晚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抽完血,按着棉球等了几分钟,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创可贴。
撕开包装,贴在手背上。她口袋里为什么会带着创可贴?她是不是经常需要用到?
他想起她脚踝上的疤,那些不是一次弄出来的,是很多次,很多很多次。
她可能已经习惯了随身带创可贴,就像别人随身带纸巾一样。
手机在桌斗里震了一下。
江寻低头看了一眼。苏晚发了一条消息,是一张饭盒的照片。白色塑料饭盒,里面装着白粥,粥上面飘着几根榨菜丝,旁边放了一个勺子,勺子上沾着粥。
“医院的粥好难喝。”她写道。
江寻回了两个字:“是吗?”
苏晚秒回了一个委屈的表情。然后又是一条:“你放学还来吗?”
江寻看了这条消息,想了几秒。他本来应该去的——他说过要陪她,她妈在医院,她一个人在那儿。
但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林皓,林皓正低着头在课本空白处画小人,画得很丑,头大身子小,看着像火柴人吃了发面馒头。
“去。”他回了一个字。
苏晚发了一个小熊转圈的表情包。
江寻把手机放回桌斗,抬起头,发现林皓在看他。不是那种瞪着的看,是余光扫过来,被他捕捉到了,然后又迅速移开了。
江寻没说话。他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对”字,想了想,又划掉了。
他想跟林皓说对不起,但他不知道自己在对不起什么。是对不起苏晚威胁了他?
还是对不起自己没能阻止这件事?还是对不起——他知道苏晚做了这些事,但他还是选择跟她在一起?
他说不清楚,所以他什么都没说。
最后一节课是自习。
班主任不在,教室里乱成一锅粥,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吃零食,有人在传纸条,偶尔有人喊一句“别吵了”又被更大的声音盖下去。
赵磊从后面搬着椅子坐到了江寻旁边,手里还拿着那包辣条,已经吃了大半,袋子口油汪汪的。
“你同桌今天怎么了?”赵磊压低声音问,用下巴指了指林皓。
林皓正戴着耳机听歌,笔在指尖转来转去,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没事。”江寻说。
“你们俩肯定有事。”赵磊咬了一口辣条,“你别瞒我,我跟林皓初中就认识了,他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不理人的人。你肯定得罪他了。”
江寻没接话。
赵磊嚼着辣条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凑近了一些:“是不是跟七班那个女生有关?”
江寻看了他一眼。
赵磊从他那个眼神里读到了答案,啧了一声,往椅背上一靠:“我就知道。我跟你说,那个女生——”
他话说了一半,停住了。江寻看着他的嘴,等他把后半句说出来。赵磊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最后摆了一下手:“算了,不说了。”
“你刚才想说什么?”
“没什么。”赵磊站起来,把椅子拖回后面,走之前拍了拍江寻的肩膀,力气不大,但拍了好几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走了。
江寻觉得有点奇怪。赵磊这个人嘴最碎,什么事都藏不住,能让他说到一半自己咽回去的东西,一定不是好东西。
他看了一眼林皓。林皓还戴着耳机,笔还在转,跟刚才一模一样的姿势,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下课铃响了。
江寻收拾书包的时候,林皓终于有了动作。他把耳机摘下来,绕了两圈塞进口袋,然后把课本一本一本往包里放,动作很慢,跟他平时放学那种“第一个冲出教室”的风格完全不一样。
江寻把书包拉链拉上,站起来,没走。
林皓也站起来了,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林皓把书包甩到肩上要走,江寻往左边迈了一步,挡在他前面。
“你让开。”林皓说。声音不大,但很硬。
“你跟我说句话。”江寻说。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你骂我都行,你跟我说句话。”
林皓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咬牙。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比上午更多了,眼白上全是红红细细的线。
“江寻,”林皓说,“你是不是觉得我特怂?”
江寻愣了一下。
“她跟我说的那些话,我全告诉你了。我说她威胁我,我说她录音了,我说她查我妈的信息了。你听了以后说什么了?
你说‘我来处理’。”
林皓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生气,“你处理什么了?你去天台跟她吃了个饭,然后回来跟我说‘我会处理’。你处理个屁。”
江寻没说话。
“你知道她跟我说什么吗?”林皓的声音更大了,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回响。
“她说‘你要是不想让你妈知道你在学校的事,就别管江寻的事’。
我问她怎么知道我妈的事,她说‘你妈在社区工作,去年评优评上了,你爸在工地干活,你还有个妹妹在上小学’。”
林皓说到这儿,声音哑了。
“她把我全家都查了。江寻,她把我全家都查了。”
林皓的眼睛红了,但他没哭,使劲眨了几下眼睛,把那点红眨下去了,“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你有一天突然发现,有一个人把你全家人的信息都摸透了,而你不知道她到底还会做什么。”
江寻站在那里,手插在裤兜里,手指攥成了拳头。
“对不起。”他说。
“你别跟我说对不起。”林皓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你就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办。”
江寻看着他,没回答。
林皓等了几秒,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嘴角只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像一把刀刚亮出来就被塞回了鞘。
“你不打算怎么办,”林皓说,“你还是要跟她在一起。”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江寻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林皓已经绕过他走了,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江寻站在原地,面对着空荡荡的教室,站了很久。
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有一根灯管接触不良,忽明忽暗地闪了几下,又亮了。
他拿出手机,给苏晚发了一条消息:“我放学了,现在过去。”
苏晚秒回了两个字:“等你。”
他转身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