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回到教室的时候,下午第一节课已经上了一半。
他从后门溜进去,这回动静比上午大了一些——椅子腿刮了一下地面,发出吱的一声。
物理老师正在黑板上画受力分析图,粉笔断了一截,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没回头。
赵磊从后面伸脚踢了一下江寻的椅子腿,用气声说:“你干嘛去了?”
江寻没理他,把物理课本翻到老师讲的那一页。书页上全是空白,他上午根本没听课。他拿起笔,随便在页边画了一个箭头,假装自己在记笔记。
林皓在旁边,跟上午一样的姿势——身体朝另一边侧着,后脑勺对着江寻。
江寻看了他一眼,把目光收回来了。
他现在脑子里装的不是林皓的事。是苏晚说的那句话。
“我弄那些伤,是因为我那时候在想你,我想你想得难受,不知道该怎么办,然后就……”
然后就什么?她没有说完,但江寻看到了她脚踝上的疤。
那些细细密密的白色痕迹,不是一条两条,是一小片。像有人拿笔在她皮肤上画了很多条线,画完了又擦不掉,就留在那里了。
他想起她说这话时的表情。不是哭,不是笑,是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东西——像是她在说一件她已经接受了很多年的事,说出来不是为了让他心疼,只是单纯地让他知道。
但江寻心疼了。
他说不清楚那种心疼是什么样的感觉。不是想哭,不是想抱她,是一种闷闷的、沉甸甸的东西压在胸口,呼吸都比平时费劲。
他想起六岁那年,苏晚在他家过夜,她握着他的手睡了一整晚。
第二天早上醒来,她的手还在他手心里,那时候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现在他知道了——一个六岁的女孩,已经把一个人当成了止疼药。
物理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公式,转过身来,推了推眼镜:“这个力的分解,谁来黑板上做一下?”
没人举手。
老师扫了一圈教室,目光落在江寻身上:“江寻。”
江寻站起来,拿着课本走上讲台。他看了一眼题目——一个斜面上的物体,重力分解成沿斜面和垂直斜面的两个分力。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平行四边形,把公式写上去,写了一半发现角度用错了,用粉笔把数字涂掉,改了一个。
“对不对?”老师问。
“不知道。”江寻说。
全班笑了,老师也笑了一下,摆了摆手让他下去。
江寻回到座位上,粉笔灰沾了一手,他在裤子上擦了擦。
林皓在他下去的时候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给他让了一点过道空间,很小的一点,但江寻注意到了。他坐下来的时候,林皓又把椅子挪回去了。
江寻没说话。
他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林皓,苏晚的事我会处理。”
他把纸条推过去。
林皓这次没有立刻推回来。纸条在他胳膊旁边停了大概五六秒,他伸手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揉成一团,塞进了桌斗。
没有推回来,也没有回话。
但至少他拿了。江寻觉得这算一个进步。
下课铃响了。
物理老师收了粉笔走了,教室里又闹起来。江寻没动,坐在座位上,把物理课本合上,又打开,又合上。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苏晚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不用了,我自己跟他说”,苏晚回了“好”。
没有然后了。
他打了一行字:“你到医院了吗?”想了想,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你妈怎么样了?”又删掉了。最后发了一个:“在干嘛?”
对面没回。
江寻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把手机扣在桌上。
赵磊又晃过来了,这次手里拿着一包辣条,撕开了口子,递到江寻面前:“吃不?”
“不吃。”
“你中午没去食堂,不饿?”赵磊自己抽了一根辣条塞进嘴里,嚼得吧唧响,“我看见你跟七班那个女生上天台了,你们俩在上面干嘛呢?”
“吃饭。”
“吃啥饭?食堂又没开。”
“带的。”
赵磊哦了一声,又抽了一根辣条,眼神在江寻脸上转了两圈,好像在等他说更多。江寻没再说,赵磊也就识趣地走了。
教室里的吵闹声慢慢小了,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有人趴着玩手机。
下午第二节课还没开始,这是一天当中最没精神的时段,窗外的阳光从白变黄,照在桌面上,把课本的边角镀了一层暖色。
江寻趴在桌上,脸枕着胳膊,看着窗外。
他在想苏晚脚踝上的那些疤,十一岁,她自己弄的,因为她想他想得难受。
十一岁的时候他在干什么?初一,每天骑车上下学,周末打篮球,考试前临时抱佛脚。
他不知道苏晚在哪所学校,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更不知道她在某一个晚上,用什么东西在自己脚踝上划了一道又一道,因为想他。
他当时在做什么?可能在打游戏,可能在睡觉,可能在为一顿好吃的饭开心。
而苏晚在流血。
江寻把脸埋进胳膊里,闭上了眼睛。
他不想承认一件事,但他骗不了自己——听到苏晚说那些话的时候,除了心疼,他心里还有另一种感觉。
那种感觉说不上来,像是有一个人把她的命交到了他手上,说“你看,我的命是你的”。
这种感觉太重了,重到让他害怕,但也重到让他觉得——这辈子不会再有人这样对他了。
手机震了一下。
江寻从胳膊里抬起头,拿起手机。
苏晚回了一条消息,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只手。
她的左手,手背上贴了一块肤色的创可贴,创可贴的边缘有点翘起来,能看到下面有一小块发红的皮肤。
照片底下配了一行字:“抽血了。我妈没事,就是常规检查。”
江寻看着那张照片,回了一个字:“疼吗?”
“不疼。”
停了两秒,又发了一条:“你不在的时候,什么都不疼。”
江寻看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不知道回什么。
上课铃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