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别弄了

还有一件事。她蹲下来系鞋带的时候，江寻看到她的右脚踝上有一圈旧伤疤。

不是一条，是很多条，细细密密的，像被什么东西划过，颜色已经变白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你脚上那个是什么？”他问。

苏晚系鞋带的手顿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然后把裤腿放下来了。

“小时候摔的。”她说。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语气很平，平到不正常。

江寻没有再问。但他记住了那个位置和那些疤痕的形状。那些疤痕太整齐了，不像是摔的。

下午第一节课的铃声响了。

天台下面那层楼的教室开始传来老师讲课的声音，隐隐约约的，隔了一层楼板听不太清。江寻又去拍了一次门，喊了几声，这次有人应了。

“谁在上面？”一个男声从楼下传来。

“被锁了！帮忙叫一下保安！”江寻喊。

“等着啊！”

又等了大概二十分钟，一个头发花白的保安大爷拿着钥匙上来开门。门开的那一刻，大爷看了看江寻，又看了看苏晚，表情微妙。

“你们俩，哪个班的？”

“三班。”江寻说。

“七班。”苏晚说。

大爷“啧”了一声，用钥匙指着他们，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下回别上来了，这门本来就不好使。”

“知道了，谢谢大爷。”苏晚抢在前面说了，声音甜甜的，笑容乖乖的，大爷的表情立刻从严肃变成了慈祥。

“行，回去吧，下回注意啊。”

江寻跟在苏晚后面下楼，看着她后脑勺的马尾一甩一甩的。

她在别人面前装乖的样子他已经看习惯了，但每次看到还是觉得有点不真实，同一个人的同一个笑容，对着他和对着别人，温度差了十万八千里。

走到三楼拐角，苏晚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你是不是想问脚上的伤？”

江寻没说话。

“不是摔的。”她说，声音很小，“我自己弄的。小学六年级的时候。那段时间我妈情绪不好，不怎么管我。我想让她注意到我，就……”

她没说完，但江寻听懂了。

他的胃猛地缩了一下，像被人攥住了。

“后来呢？”他问。

“后来她注意到了。”苏晚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让人难受，“她抱着我哭了很久。

然后她带我去看了心理医生。然后她就变成了现在这样，对我很好，很小心，很小心的那种好。”

江寻看着她。她站在楼梯拐角，光线从窗户照进来，一半脸亮，一半脸暗。亮的那半边能看到她嘴角的弧度，暗的那半边什么都看不清。

“苏晚。”

“嗯。”

“以后别弄了。”

苏晚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点水光，但没有掉下来。她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水光眨掉了。

“那你得让我一直看得到你。”她说，“让我知道你没有不要我。”

“我没有不要你。”

“现在没有，以后呢？”

江寻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不能保证以后。没有人能保证以后。

但他看着苏晚的眼睛，那双眼睛里装着的东西太重了，重到他不忍心说任何不确定的话。

“以后也不会。”他说。

苏晚盯着他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走过来，把脸埋进了他的胸口。她的额头抵着他的锁骨，鼻尖蹭着他校服的第二颗扣子，两只手攥着他腰两侧的衣料，攥得很紧。

江寻感觉到她的肩膀在抖。

不是哭。是那种拼了命忍住不哭的抖。

他抬起手，放在她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她的头发很软，很滑，在指尖像水一样流过。

两个人就那样站在楼梯拐角，站了很久。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苏晚从他胸口抬起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没有眼泪，但她还是擦了，像是在擦一样不存在的东西。

“走吧，”她说，“要迟到了。”

她拉着他的手往楼下走。走到三楼的时候松开，走到二楼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转身进了七班的教室。

江寻站在走廊上，看着她消失在教室门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校服的第二颗扣子旁边，有一小块水渍，湿湿的，凉凉的。

他用手掌盖住了那块水渍，没有擦掉。

然后他转身，走回了三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