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教学楼天台。
江寻也不知道苏晚是怎么弄到天台钥匙的。他上楼的时候,门已经开了,苏晚蹲在地上,用一块从哪儿找来的砖头抵住门缝,防止风吹关上。
天台上没什么东西,几根生锈的铁管子,地上铺着防水卷材,踩上去软塌塌的。
苏晚找了块相对干净的地方,铺了一张野餐垫,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粉白格子的,边角有点皱。
她坐在垫子上,面前摆了两个便当盒,一粉一蓝。
“坐。”她拍了拍粉白格子垫子。
江寻坐下来,腿太长,盘着有点别扭,就伸直了。苏晚看了他的腿一眼,没说话,把自己挪近了一些,肩膀挨着他的胳膊。
蓝色的便当盒推到他面前。
打开。
里面分成了四格。一格是米饭,上面撒了黑芝麻,摆成了一个小熊的脸。一格是煎蛋卷,切成厚片,叠在一起,蛋卷表面煎得金黄色的,有一层薄薄的焦糖色。
一格是炒青菜,放了香菇和蒜末,油亮亮的。最后一格是红烧排骨,四块,每一块都裹着深褐色的酱汁,骨头上的肉炖得微微裂开,能看到里面白色的筋。
“你几点起来做的?”江寻问。
“五点半。”
“你疯了?”
苏晚歪着头看他:“你上次吃学校食堂的排骨,皱了一下眉头。你说‘太柴了’。我听到了。”
江寻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他可能确实说过,食堂的排骨确实又干又硬,咬一口塞半嘴牙缝。
但他说的时候声音应该很小,小到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苏晚听到了,她不仅听到了,还记住了,还回家炖了。
江寻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肉从骨头上脱落下来,软烂,入味,酱汁的味道渗到了肉纤维里,嚼两下就化了。
“好吃吗?”苏晚问。
“好吃。”
苏晚笑了,笑的很轻,她拿起自己的粉色便当盒,打开,里面是同样的菜,但分量少了很多,排骨只有两块,米饭没有摆成小熊的脸。
她吃饭的样子很好看。筷子夹起一小口米饭,送进嘴里,慢慢嚼,腮帮子动两下就停了。不像江寻,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你吃慢点。”苏晚说。
“饿。”
“你饿是因为你早上没吃饱。你妈今天早上给你煮的面条,你吃了半碗就倒了。”
江寻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你怎么知道我倒了?”
“你倒面条的时候站在厨房水槽前面,水龙头开得很大,你想用流水声盖住倒面条的声音。
但你忘了关抽油烟机,抽油烟机的声音比水龙头大,你妈在房间里听到了,她以为你在洗碗。”
江寻放下筷子,看着她。
苏晚还在吃饭,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完,咽下去,才抬头看他。
“你妈没说你,”她说,“她说你最近胃口不好,问我知不知道怎么回事。”
“你什么时候跟我妈说的?”
“昨天。你洗澡的时候,我在厨房帮你妈切菜。”
江寻回忆了一下。昨天苏晚在他家待了一下午,他确实去洗了个澡,大概十几分钟。那十几分钟里,苏晚和他妈在厨房。
他忽然觉得有点冷。不是天气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他的女朋友和他妈妈在厨房聊他的胃口不好,听起来很正常。
但苏晚知道他倒掉了面条,知道他用流水声盖住了声音,知道他妈听到了但没说他,这些细节串在一起,像一个密不透风的网,把他罩在里面。
“你跟我妈还聊什么了?”他问。
“聊你小时候的事。”苏晚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你妈说你五岁的时候发过一次高烧,烧到四十度,半夜送去医院。你躺在病床上一直哭,喊着要找爸爸。但你爸那时候已经走了。”
江寻的手指蜷了一下。
“你妈说从那以后你再也没有喊过爸爸。她说你从那以后就变得很乖,不哭不闹,什么都自己扛。”
苏晚把排骨的骨头吐出来,用纸巾包好放在一边。
“你妈说这些的时候哭了,”她说,“她没有让我看到,她背对着我在洗碗,但水龙头没开,我能听到她吸鼻子的声音。”
天台上安静了几秒。远处操场上有男生在喊叫,声音被风吹散了,听不太清。
“你妈是个好人。”苏晚说。
“嗯。”
“我不会欺负她儿子。”
江寻看了她一眼。苏晚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开玩笑的那种认真,是那种承诺。
她很少说这种话。她说的最多的是“你是我的”,是命令,是宣示,是占有。但这次她说的是“我不会欺负他”,主语是她自己,宾语是他。
这不一样。
江寻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苏晚的手凉凉的,指节分明,骨感,但手心有一层薄薄的茧,握笔握出来的,跟他一样。
苏晚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知不知道你手心有一条很长的线?”
“生命线?”
“不是。是感情线。你的感情线很长,从手掌这边一直延伸到那边,中间没有断。”
她用另一只手的食指在他的掌心画了一下,从虎口画到小指下方,“这种手相的人,一辈子只会爱上一个人。”
江寻看着她低着头画他掌心的样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