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湿的眼泪

书桌的抽屉没有关严，露出一个角，江寻犹豫了一下，用脚把抽屉推上了。

他没看，不是因为不好奇，是因为他觉得自己看了可能就走不出这个房间了。

“你在干什么？”

苏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江寻转过头，苏晚端着一碗汤站在门口，表情看不出喜怒，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脚边的抽屉上，然后又移回来。

“看你的房间。”江寻说。

“看到了什么？”

“看到你很用功，还看心理学。”

苏晚端着汤走进来，把碗放在书桌上，然后转过身，两只手撑在桌沿，把江寻圈在了她和书桌之间。

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每一根分叉。

“那些书，”她说，“是我妈让我看的。”

“为什么？”

“因为她想让我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江寻的心猛地缩了一下。

苏晚看着他收缩的瞳孔，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之前都不一样，没有温柔，没有乖巧，甚至没有危险。

那是一种自嘲的笑，嘴角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像是某种不想被人看到的东西不小心露了出来又赶紧藏好。

“汤要凉了，出来喝吧。”她说完，转身走出了房间。

晚饭是苏晚妈妈做的，三菜一汤，家常菜，味道很好。

苏晚坐在江寻旁边，给他夹了很多菜，碗里的米饭被菜盖得看不见了。

苏晚妈妈坐在对面，吃得很慢，一直在看他们。

不是那种审视的目光，而是一种很奇怪的眼神，像是在看一部自己已经看过很多遍的电影，知道结局，但还是忍不住看。

“江寻，”苏晚妈妈忽然开口，“你爸妈做什么工作的？”

“我妈是护士，在人民医院。我爸不在了。”

苏晚妈妈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你妈一个人带你，辛苦。”

“还好。”

“你以后打算考什么大学？”

江寻还没开口，苏晚替他说了：“他要考A大，建筑系。”

江寻看了苏晚一眼，他确实想考A大建筑系，但他从来没有跟苏晚说过。

他只在班级的志愿表上写过一次，那张表交上去之后放在班主任的办公室里。

苏晚怎么看到的？

苏晚妈妈看了女儿一眼，没有说什么，低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苏晚送江寻下楼。

楼道里的灯又不太灵敏了，苏晚跺了好几次脚都不亮。两个人摸黑往下走，苏晚走在前面，手一直往后伸着，握着他的手。

“你妈人挺好的。”江寻说。

“嗯。”

“她刚才看你那个眼神，什么意思？”

苏晚的脚步慢了一下。

“什么意思？”江寻又问了一遍。

楼道里很黑，他看不清苏晚的表情，但感觉到她握着他的手紧了一下。

“她在我身上看到了她自己，”苏晚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轻，“她不想让我变成她那样。”

“她哪样？”

苏晚没有回答。

走到三楼的时候，楼道里的灯忽然亮了。不知道是谁家开门还是什么原因，那盏灯毫无征兆地亮了，把整个楼道照得雪亮。

江寻看到了苏晚的脸，她在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泪无声地往下掉，一颗一颗的，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在下巴尖上聚成一滴，然后坠落。

她的表情却没有一点悲伤，甚至还在笑。

“没事，”她用手背擦了擦脸，动作很快，像是被人发现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风吹的。”

楼道里没有风。

江寻没有说话。他伸出手，用拇指帮她擦掉了下巴上那滴还没来得及掉下去的眼泪。

然后他的手停在了她的下巴上，没有收回来。

苏晚抬起眼看他，灯又灭了。

黑暗里，江寻感觉到苏晚踮起了脚尖，她的呼吸喷在他的下巴上，然后是他的嘴唇。

她的嘴唇碰到了他的嘴角。

不是正中间，是左边嘴角，偏了一点点。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点咸味，是她自己的眼泪。

那个接触只持续了一秒都不到，苏晚就退开了。

“走吧，”她的声音有点抖，“再不下去你妈该担心了。”

她拉着他的手继续往下走，江寻跟在后面，左嘴角上还残留着她嘴唇的温度和眼泪的咸味。

他抬起右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左嘴角。

然后他就发现自己的手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