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模样

烤串店在学校后门那条巷子里，开了十多年了。

老板娘认识他们，准确地说，是认识苏晚。

苏晚从初中就开始来这家店，每次都坐同一个位置——最里面靠墙的那张桌子，头顶的灯管不太亮，照得整个角落都昏昏黄黄的。

“老位置？”老板娘问。

“嗯。”苏晚应了一声，拉着江寻穿过几张桌子，在角落坐下。

她把书包放在靠墙的位置，然后拍了拍旁边的椅子。

“你坐这儿。”

江寻看了看对面的空椅子，又看了看她拍过的那个位置，没说什么，坐下了。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个拳头。

苏晚点菜的时候没有问他想吃什么。

她直接报了十几样东西，牛肉串、鸡翅、豆皮卷金针菇、烤馒头片，全是江寻小时候爱吃的。

老板娘记完菜单走了，江寻看着苏晚：“你记性真好。”

“我说了，关于你的事情，我都记得。”

苏晚拿起桌上的纸巾，开始擦他面前的桌面，动作很自然。

“你六岁的时候喜欢吃烤馒头片，七岁开始喜欢吃牛肉串，八岁的时候吃烤鸡翅会把骨头啃得干干净净，九岁那年有一次吃太多拉肚子，后来就不怎么吃烤串了。”

她擦完桌面，又把筷子拆开，用纸巾包好筷子尖，放到他面前。

“但你其实还是想吃的，对不对？所以你每次路过这家店都会放慢脚步。”

江寻愣了一下。

他确实每次路过都会放慢脚步，这件事他连自己都没怎么注意过，但苏晚注意到了。

“你跟踪我？”他半开玩笑地问。

苏晚抬起头看他，表情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

“不是跟踪，是关注。”

老板娘端着烤串上来的时候，江寻才发现苏晚根本没给自己点多少东西。

她就拿了一串豆皮，剩下的全是他的。

“你不吃？”

“我看着你吃就行。”苏晚托着下巴看他，眼睛里有光。

江寻被看得有点不自在，拿起一串牛肉咬了一口。

苏晚的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脸上，从他咬肉的牙齿到他咀嚼时微微鼓起的腮帮子，一个细节都没放过。

“你吃东西的样子跟小时候一样。”她说。

“哪儿一样？”

“左边嚼得比右边多。”

江寻差点被噎住。

他真的没注意过自己用哪边嚼东西。但苏晚观察到了。

她到底观察了他多久？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苏晚。”

“嗯？”

“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情没告诉我？”

苏晚没有立刻回答。她拿起自己那串豆皮，慢慢咬了一口，咀嚼的动作很慢很优雅，和江寻的狼吞虎咽完全不同。

吃完之后，她用纸巾擦了擦嘴，然后把纸巾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放在桌角。

“你六岁那年，在学校后面的巷子里帮我赶走了一个坏小孩，那个坏小孩比我高一个头，揪着我的辫子不松手。你冲上去咬了他的手臂，他把你推倒在地，你的膝盖磕破了，流了很多血。”

江寻记得这件事。他膝盖上至今还有一道浅浅的疤。

“你哭着跑回家，”苏晚继续说，“你妈妈问你疼不疼，你说不疼，但你晚上睡觉的时候，在梦里喊了一声‘好疼’。”

江寻的手顿住了，他不记得自己做过这个梦。

“你怎么知道？”

“那天晚上我在你家。”

苏晚的嘴角微微上扬，“你妈妈让我在你家过夜，我就睡在你旁边，你做梦的时候说梦话，我听到了。”

她说得很平静，但江寻的后背又开始发毛了。

六岁的事，她记得这么清楚，他睡觉时说的一句梦话，她记了十二年。

“从那天起，”苏晚的声音轻了下去，“我就决定了一件事。”

“什么？”

她忽然凑近了一些，昏黄的灯光落在她的脸上。江寻这才仔细看清了她的长相，不是那种惊艳的美，而是一种越看越耐看的漂亮。

眉毛不浓不淡，眉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点天然的弧度。

眼睛是偏深的棕色，瞳孔很大，看人的时候总像含着水光。

她的鼻梁挺直，鼻尖小巧，嘴唇的颜色很浅，不涂口红的时候接近淡粉色。

但最吸引人的不是五官，而是她的表情，她笑的时候像春天，不笑的时候像深秋。

此刻她凑近他的样子，介于两者之间，嘴角是上扬的，但眼睛里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

“你以后不准再受伤了。”

声音低得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谁让你受伤，我就让谁不好过。”

她说“不好过”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