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二月二十日,凌晨。
赵不争是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醒的。这一次他没有趴在桌上,而是和衣躺在床上。他几乎是在拍门声响起的第一时间就睁开了眼睛,像是根本没有睡着过。
“赵评事!赵评事!”孙主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比昨天更急,带着一种近乎撕裂的尖锐。
赵不争翻身下床,一步跨到门口,拉开门闩。
孙主簿站在门外,脸色已经不是白,而是青灰色的,像一张烧了一半的纸钱。他的手里没有攥纸条,而是攥着一根东西——黑色的,细细的,大约两寸长。
羽毛。
乌鸦的羽毛。
“在……在我值房的门口。”孙主簿的声音在发抖,但比昨天稳了一些,像是在一夜之间被迫学会了承受恐惧,“钉在门框上的。用一根竹签钉进去的。”
赵不争接过羽毛,凑近看了看。和他昨天在刘有德灰烬里捡到的那根一样,乌黑发亮,没有一丝杂色。不同的是,这根羽毛的羽轴上刻着两个极小的字,小到要用指甲盖才能感觉到凹凸。
他走到窗前,借着微弱的晨光辨认。
“柳巷。”
赵不争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柳巷。穆兴德的作坊、周文渊的宅子所在的那条巷子。昨天他去过的地方。那两个跟踪他的人跟着他走过的地方。
凶手在告诉他:我知道你去了哪里。我知道你在查什么。我给你一天的时间。
“赵评事,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孙主簿站在门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绝望的困惑,“为什么是我?为什么这些东西总是出现在我的值房?我跟这些事有什么关系?”
赵不争转过头,看着孙主簿。这个矮个子男人靠在门框上,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冤枉了的委屈——像一个从来没有做错事的孩子,却总是被罚站墙角。
“你确定你跟他们没有关系?”赵不争问。
孙主簿愣住了。“他们?谁们?”
赵不争没有回答。他走到孙主簿面前,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孙主簿的眼神没有躲闪,只有茫然和委屈。
“你最近有没有跟人说过我在查什么?”
孙主簿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您让我不要跟别人说,我谁都没说。”
“你确定?”
“确定。我连我老婆都没说。”
赵不争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孙主簿彻底愣住的话:“那为什么你每次都能第一个收到消息?纸条塞在你的门缝里,羽毛钉在你的门框上。凶手为什么选你?”
孙主簿的嘴张开了,又合上了,又张开了。他的脸上掠过一连串的表情——先是困惑,然后是思考,然后是恐惧,最后是一种恍然大悟的、被什么东西击中的苍白。
“我……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赵不争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知道孙主簿说的是真话。孙主簿不是同谋,他是一个信使。凶手选择他,不是因为他参与了什么,而是因为他离赵不争最近。他是赵不争在大理寺里说话最多的人,他是赵不争每天早上第一个见到的人,他是赵不争的值房的隔壁邻居。
凶手在用孙主簿传递消息。每一张纸条、每一根羽毛,都是凶手放在孙主簿那里,让孙主簿转交给赵不争的。凶手不想直接面对赵不争——至少现在还不想。
“今天你不用去刑部打听了。”赵不争说,“帮我去做另一件事。”
“什么事?”
“去太庙东侧门外的那条巷子,找一个卖汤饼的老汉。问他认不认识一个姓穆的匠人。不要直接问,先买一碗汤饼,边吃边聊。问完了回来告诉我,不要写下来,口头说。”
孙主簿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一下。”赵不争叫住了他。
孙主簿回过头。
“路上小心。如果有人在跟着你,不要回头,直接回来。”
孙主簿的脸上又露出了那种被冤枉了的孩子才有的表情。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快步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赵不争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他在想一件事——凶手为什么要把羽毛钉在孙主簿的门框上,而不是直接放在他的值房门口?
有两个可能。
第一,凶手不想让他知道自己的行动规律。如果凶手每次都把东西放在赵不争的值房门口,赵不争就能通过放置的时间、位置、方式来推断凶手的一些特征。但通过孙主簿转交,中间多了一层,信息就被污染了。
第二,凶手在保护他。或者说,凶手在保持距离。就像那首诗里写的——“莫道神鸦无报应”——神鸦不是来杀他的,神鸦是来给他报信的。
神鸦在告诉他:我在看着这一切。我在执行报应。你不必插手,你只需要看着。
赵不争走到案桌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二月二十日,柳巷。”
他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在“柳巷”下面画了一条粗重的横线。
今天,他要去柳巷。不是路过,不是远远地看一眼,而是真正地进去。
如果凶手想让他去,他就去。如果凶手不想让他去,他更要去。
二
辰时,柳巷。
赵不争没有换衣服,没有戴斗笠。他穿着大理寺评事的青布袍子,腰间挂着铜鱼袋,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柳巷。那两个跟踪他的人一定在某个角落看着他,他要让他们看见。
他要让庞安世知道:我查定了。
柳巷比昨天更安静。巷口那棵老槐树下坐着一个晒太阳的老太太,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但赵不争走过的时候,她的眼皮动了一下。巷子深处有一户人家在办丧事,门口挂着白纸幡,纸幡被风吹得啪啪作响,像是在拍手。
穆兴德曾经的作坊——现在的周宅——大门紧闭。赵不争昨天来的时候没有敲门,今天他敲了。
三下。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用了更大的力气。
门开了。不是周王氏,是一个陌生的男人,四十来岁,方脸,粗手大脚,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袍,袍子很旧,但洗得很干净。
“你找谁?”男人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沙哑的尾音。
赵不争亮出铜牌。男人看了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这是周文渊的家。周文渊死了,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赵不争说,“我找周王氏。”
“周王氏走了。”男人说,“昨天走的。回娘家了。”
赵不争盯着男人的眼睛。男人的眼睛是棕褐色的,瞳孔很大,像两颗没有剥壳的栗子。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但也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这是一种训练过的平静,不是天生的。
“你是谁?”
“我叫刘有义。”男人说,“周王氏的远房表哥,帮她照看房子的。”
刘有义。
赵不争的手在袖子里慢慢攥紧了。
刘有义。昨天死在灰烬里的那个人,也叫刘有义。或者说,那个自称刘有义的人。
这个名字已经死过一次了。现在又出现了一个刘有义。
“你认识刘有德吗?”赵不争问。
男人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不是恐惧,不是惊讶,而是一种微妙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松动”的东西——像是脸上的面具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了一下,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缝。
“那是我哥。”男人说,“死了。死在沙门岛。”
“你确定他死在沙门岛?”
男人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确定。官府送来的文书,我亲手接的。”
赵不争沉默了片刻,然后换了一个问题:“这栋房子,你知道以前是谁的吗?”
“知道。”男人说,“是一个姓穆的匠人的。我妹夫——就是周文渊——元祐三年从官府手里买的。”
“从官府手里买的?”
“对。不是从穆匠人手里买的。穆匠人跑了,房子充公了,官府拿出来卖的。我妹夫花了二百两银子拍下来的。”
赵不争在心里把这个信息记了下来。充公,拍卖,周文渊买下。这条线索指向的不是穆兴德和周文渊之间的私人交易,而是官府的处置程序。而处置这批“逆产”的官府,是哪一个?太庙案是刑部主审的,逆产处置应该也归刑部。
又是刑部。
“穆匠人你见过吗?”赵不争问。
男人摇了摇头。“没见过。我来汴京的时候,他已经跑了。”
“你什么时候来汴京的?”
“元祐三年。”
赵不争注意到一个细节:元祐三年,穆兴德的房子被拍卖,刘有义来汴京,周文渊买下房子。这三件事发生在同一年,但顺序是什么?是先拍卖,刘有义才来?还是刘有义来了之后,周文渊才买的房子?
“你来找周文渊,是投奔他?”
“是。”男人的回答很干脆,“我哥死了,我没地方去,就来投奔我妹夫。他让我帮他看铺子,我就看铺子。他让我帮我看房子,我就看房子。”
赵不争看着面前这个男人。他说的话每一句都合情合理,每一个问题都有回答,没有矛盾,没有破绽。但正是这种“没有破绽”让赵不争觉得不对劲——一个从乡下来的、投奔亲戚的、帮人看房子的普通人,在面对大理寺评事的盘问时,不应该这么从容。
“昨天有人死在南城刘家巷。一个自称刘有义的人,被烧死了。”赵不争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男人的脸上终于出现了真正的表情——不是恐惧,而是困惑。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像是在努力理解赵不争说的话,然后他的眼睛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瞪大了。
“不可能。”他说,“我昨天一天都在这里,哪儿都没去。刘家巷?我不知道什么刘家巷。”
赵不争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棕褐色的眼睛里,困惑是真实的,恐惧也是真实的——但恐惧的对象不是“有人冒充我死了”,而是“有人用我的名字死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刘有义”这个名字,已经成了一个可以被任何人使用的面具。昨天死的那个人用了这个名字,今天站在赵不争面前的这个人也用了这个名字。这个名字背后没有一张固定的脸,只有一个共同的身份——
刘有德的弟弟。
但刘有德有几个弟弟?
赵不争没有再问。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走出柳巷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周宅的大门已经关上了,门板后面传来“咔嗒”一声,是门闩落下的声音。
赵不争站在巷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个念头。
刘有德死了。刘有义——不管有几个——都活着。但“刘有义”不是一个真实的人,它是一个身份,一个可以被继承、被传递、被多人同时使用的身份。就像太庙里那只三足乌,它不是一个具体的、有血有肉的乌鸦,它是一个符号,一个象征,一个可以被刻在祭器上、画在神像上、写在符纸上的图腾。
穆兴德是不是也是这样?
“穆兴德”可能不是一个具体的人,而是一个身份——匠人穆家的传人,修复“乌器”的手艺,那个失踪的“主犯在逃”。也许真正的穆兴德已经死了,但“穆兴德”这个身份被另一个人继承了。那个人用了五年的时间,学会了这门手艺,学会了太庙祭器的每一个纹样、每一处铭文、每一条裂纹,然后他回来了。
回来复仇。
赵不争加快了脚步。
他必须在今天之内找到一个人——一个知道穆兴德下落的人。不是从官府记录里查,不是从土地册上找,而是从活人的嘴里问出来。
他想起了一个地方。
纸马铺。
三
南城,纸马铺。
赵不争推门进去的时候,那个戴老花镜的老头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他的面前摊着半只糊了一半的纸扎马,马的肚子还是空的,竹篾的骨架露在外面,像一具没有长肉的骷髅。
赵不争敲了敲柜台。老头猛地抬起头,老花镜歪到了鼻尖上,一双浑浊的眼睛茫然地眨了眨,然后认出了赵不争。
他的脸色变了。
“你又来了。”老头说,声音里没有欢迎,也没有拒绝,只是一种淡淡的、疲惫的认命。
“我来问你一个人。”赵不争说,“穆兴德。”
老头的手停在了纸马上。他低着头,赵不争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能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年老,是因为恐惧。
“我不认识什么穆兴德。”老头说。
“你认识。”赵不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是汴京的老户,做纸马做了几十年。太庙的祭器上刻着三足乌,你铺子里卖三足乌的神像,你门框上贴着三足乌的符纸。穆兴德是修祭器的匠人,他和你做的是一样的东西——都是跟死人打交道的。”
老头抬起头,看着赵不争。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愤怒,又像是悲伤。
“你知道个屁。”老头说。
赵不争没有生气。他拉开柜台前的一把椅子,坐了下来,和老头面对面。
“那你告诉我。”
老头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地摘下老花镜,放在柜台上,用一只皱巴巴的手擦了擦眼睛。
“穆兴德不是一个人。”老头说。
赵不争的呼吸顿了一下。
“穆兴德是一个名字,一代一代传下来的名字。老穆兴德死了,小穆兴德顶上。小穆兴德死了,小小穆兴德顶上。没有人知道他们真正的名字叫什么,所有人都叫他们穆兴德。就像我——”老头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所有人都叫我张纸马,没有人知道我叫张什么。”
赵不争静静地听着。
“元祐二年的那个穆兴德,是第三代。”老头说,“他爹是第二代,他爷爷是第一代。三代人,给太庙修了一辈子的祭器。那些乌器上的三足乌,有一半是他爷爷刻的,另一半是他爹和他修的。他们对那些祭器的了解,比太庙的庙官深一百倍。”
“元祐二年出了什么事?”
老头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伸手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只酒壶,拔开塞子,灌了一大口。酒从他的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柜台上,在那些纸扎的残骸中间留下一滩深色的水渍。
“太庙要修一批祭器,找他进去修。他进去了,出来了,然后太庙就丢了四十七件祭器。”老头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个自己都不太相信的故事,“官府说是他偷的,说他跟库吏刘有德、商人周文渊勾结,把祭器偷出去卖了。但我知道不是。”
“为什么?”
“因为穆兴德三代人,穷了一百多年。他爷爷死的时候,家里连棺材都买不起,是用草席卷着埋的。他爹死的时候,欠了一屁股债。他要是想偷,早一百年就偷了,为什么要等到第三代?”
赵不争沉默了片刻。“那你觉得是谁偷的?”
老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低下头,用那只皱巴巴的手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面前那半只纸扎马的马头,像是在摸一个孩子的头。
“穆兴德跑了之后,来过我这里一次。”老头说,“半夜来的,从后门进来的。他脸色很差,瘦得不像人,眼睛红红的,像是哭了很久。”
“他说了什么?”
老头闭上了眼睛。赵不争以为他是在回忆,但过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老头不是在回忆,他是在犹豫——在说与不说之间,做最后的挣扎。
“他说——‘张叔,他们杀了我爹。’”
赵不争的手在袖子里猛地攥紧了。
“谁?”
老头睁开眼睛,看着赵不争。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种奇异的、明亮的光,像是一盏快要灭了的灯,在被风吹灭之前,最后亮了一下。
“他说的是一个姓。”老头说,“他说——‘姓庞的那个。’”
姓庞。
庞安世。
赵不争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他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但不是爆炸的那种炸,而是像一块冰——一块一直冻着的、坚硬的、透明的冰——忽然裂开了一道缝。裂缝里涌出来的不是水,而是光,刺目的、让人睁不开眼的光。
庞安世杀了穆兴德的父亲。
为什么?穆兴德的父亲知道什么?或者,穆兴德的父亲手里有什么?
“他还说了别的吗?”赵不争问,声音有些发紧。
老头摇了摇头。“没有了。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我追出去,巷子里已经没有人了。”
“那是哪一年?”
“元祐二年的冬天。太庙案发了之后,他失踪之前。”
赵不争站起身。他的腿有些发软,但他站得很直。
“你后来见过他吗?”
“没有。”老头说,“再也没有。但每年冬至,太庙大祭的那天,我门口都会多一叠纸钱。不知道谁放的。我猜是他。”
赵不争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老头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拿。
“我不要你的银子。”老头说,“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有一天你找到了他,告诉他——他爹的坟,我每年都去扫。在城外的乌鸦岭,朝东的那一面,一棵歪脖子松树下面。”
赵不争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张纸马,”他说,“你的真名叫什么?”
老头在柜台后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张皱巴巴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个笑容。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苦涩的、自嘲的、像是在说“这有什么好问的”那样的笑。
“我叫张德茂。”
赵不争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德茂。
王德茂。张德茂。
两个德茂。
他没有再问。他走出纸马铺,走进南城的阳光里。阳光很亮,亮得他睁不开眼睛。他站在铺子门口,闭着眼睛,让阳光照在脸上,照在眼皮上,照在那层薄薄的血肉下面。
他听见身后传来老头的笑声,很轻,像一片干枯的叶子被风从地上卷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又落回了地上。
四
赵不争没有回大理寺。
他去了城外。
乌鸦岭。
这个名字他在汴京住了七年,从来没有听说过。但他知道它在哪儿——朝东的一面,一棵歪脖子松树。
他出了南城门,沿着官道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然后拐上了一条小路。小路很窄,两边是荒地和杂树林,地上长满了枯草,踩上去沙沙作响。他没有问路,也没有找当地人打听。他只是凭着直觉——朝东,一直朝东。
太阳开始偏西的时候,他看见了那座岭。
乌鸦岭不高,与其说是岭,不如说是一个大土包。岭上长满了松树,大多是直的,只有一棵是歪的,朝东的方向斜着长出去,像一个伸长了脖子在等什么人的人。
赵不争爬上去,在那棵歪脖子松树的东面,找到了那座坟。
坟不大,没有墓碑,只有一个微微隆起的土堆,上面长满了枯草。但坟前没有杂草——不是长不出来,是被人清过了。土是新的,湿润的,像是最近才有人来添过土。
赵不争蹲下来,用手扒开坟前的枯草。
草根下面,压着一张纸。不是纸钱,是桑皮纸,三寸见方,叠得整整齐齐。
他打开。
纸上没有诗。只有两个字,用已经褪了色的墨写着:
“不争。”
赵不争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这两个字——他的字。
不争。赵不争。
这张纸不是写给别人的,是写给他的。有人在等他来。有人知道他一定会来。
他慢慢地把纸叠好,塞进袖中,和那五张诗、两根羽毛、一块瓦片放在一起。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棵歪脖子松树。松树的树干上,刻着几个字,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来:
“穆兴德之墓。”
赵不争跪在坟前,低下了头。
他没有哭。他只是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太阳落山了。乌鸦岭上的松树在晚风中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哭泣。
赵不争不知道自己在坟前跪了多久。当他终于站起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转身下山,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乌鸦的叫声。
是人的声音。很远,很轻,像是一声叹息,又像是一句低语。
他没有回头。
他继续往山下走,步子很稳,一步一步地踩在枯草和碎石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
他知道有人在看着他。
但他不再害怕了。
因为他在这一刻终于明白了一件事——那只神鸦,不是来杀他的。神鸦是来给他指路的。所有那些诗、那些羽毛、那些纸条,都是路标。凶手不是要阻止他查下去,凶手是要他查下去。
凶手要他查清真相。
因为凶手自己,已经没有办法了。
五
赵不争回到大理寺的时候,已经是亥时了。
值房的灯亮着。不是他点的——他走的时候吹灭了灯。
他推开门。
孙主簿坐在他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张纸,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写什么。他看见赵不争进来,吓了一跳,笔从手里掉了下去,在纸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墨痕。
“赵评事!您回来了!”孙主簿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又紧张又兴奋,“我打听到了!”
赵不争关上门,走到案桌前,在孙主簿对面坐下来。
“说。”
“那个卖汤饼的老汉,他认识穆匠人。”孙主簿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像是怕自己一停下来就不敢再说下去,“他说穆匠人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名字,一代一代传下来的。元祐二年的那个穆匠人,姓穆,叫穆兴德,是个年轻人,不到三十岁。他的手艺很好,但不太爱说话。老汉说他在太庙东侧门外摆摊摆了十几年,穆兴德从他爹那一辈就在他那儿吃汤饼。”
“他还说了什么?”
“他还说,太庙案发之后,穆兴德跑了。但跑了之后大概半年,他见过他一次。”孙主簿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半夜,在太庙东侧门外。穆兴德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面,看着太庙的方向,站了很久。老汉说他想上去打招呼,但没敢,因为穆兴德的表情太可怕了——‘不像人的脸,像是一只鸟’。”
像一只鸟。
赵不争想起了纸马铺老头的话——“他们杀了我爹。”
穆兴德站在太庙外面,看着太庙的方向,脸上是“不像人的脸”。他在看什么?他在看庞安世进出的方向?他在看那个杀了他父亲的人每天走过的地方?
“老汉还说了一句话。”孙主簿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犹豫,“我不知道该不该跟您说。”
“说。”
“他说——‘神鸦要回巢了。今年冬至,太庙大祭的时候,那只鸟会回来的。’”
赵不争的手指在案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冬至。太庙大祭。
现在是二月。距离冬至还有十个月。
但凶手等不了十个月。他已经在杀人了。
除非——“神鸦要回巢了”不是指凶手,而是指另一件事。指穆兴德。指那个失踪了五年的人。他要在冬至那天回来,回到太庙,当着所有人的面,做一件事。
但如果是这样,那现在杀人的这个凶手是谁?
不是穆兴德。穆兴德在等冬至。现在杀人的是另一个人——一个替穆兴德清除障碍的人。一个在穆兴德回来之前,把所有的知情者都灭口的人。
赵不争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名字。
陈明远。
刑部主事。庞安世的门生。他调阅了元祐二年的旧案,他跟庞安世吵了一架,他死了。
他查到了什么?他是不是查到了庞安世杀穆兴德父亲的事?他是不是想告发庞安世?
然后他死了。手里攥着乌鸦羽毛。
那根羽毛不是凶手放的,是陈明远自己攥着的。他死之前,拿到了那根羽毛——也许是从凶手那里拿到的,也许是从穆兴德那里拿到的。那根羽毛是一个信物,一个证据,一个——遗嘱。
陈明远在替穆兴德做事。
一个刑部的主事,庞安世的门生,在替一个失踪的匠人做事。
赵不争抬起头,看着孙主簿。
“明天是二月二十一。”他说。
孙主簿的脸色又白了。
“明天还会有人死吗?”
赵不争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城外乌鸦岭方向的气息——松脂、枯草、潮湿的泥土。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明天会去一个地方。”
“哪里?”
“太庙。”
赵不争转过身,看着孙主簿。灯油快烧完了,火苗在风里摇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两只在搏斗的鸟。
“明天太庙大祭?”赵不争问。
孙主簿愣了一下,想了想,摇了摇头。“太庙大祭是冬至和立春。二月没有大祭。”
“那明天太庙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就是平常的洒扫供奉。”
赵不争沉默了片刻。
明天没有大祭。但凶手每三天杀一个人,明天是二月二十一,是杀人的日子。
如果凶手不在太庙杀人,那他在哪里杀?
赵不争在脑子里把所有的死者过了一遍。周文渊——东市。沈七娘——西坊。王德茂——南城。胡掌柜——东市。刘有德——南城。
东、西、南。三个方向都有了。
还缺一个。
北。
汴京的北边是什么?皇城。皇城的北边是内宫,进不去。皇城的东边、西边、南边他都去过了。如果凶手要覆盖四个方向,那最后一个死者应该在北边。
汴京的北边,除了皇城和内宫,还有什么?
赵不争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转过身,看着孙主簿。
“刑部在哪个方向?”
孙主簿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刑部……在皇城的东北边。”
东北。不是正北,但算是北边。
陈明远死了。刑部还有人。
赵不争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字,然后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对孙主簿说了一句话:“明天你不用来了。明天我去刑部。”
孙主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值房。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后被夜风吹散了。
赵不争坐在黑暗中,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了那张从乌鸦岭坟前捡到的纸。
“不争。”
两个字。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慢慢地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
不争。
他的名字,是他的父亲给他取的。父亲说,不争,不争,与世无争,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但他现在在做的事,恰恰是“争”。
争一个真相。争一个公道。争一个死了五年、埋在乌鸦岭上、连墓碑都不敢刻名字的人,应该得到的那个答案。
赵不争睁开眼睛。
窗外没有月光,只有沉沉的黑夜。但他知道,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