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二月十九日,清晨。
赵不争是被冻醒的。值房的窗户不知什么时候被风吹开了一条缝,初春的寒气裹着太庙方向来的乌鸦叫声一起灌进来,冷得像一把钝刀子在骨头上刮。
他睁开眼的第一件事,是伸手去摸腰间的铜鱼袋。那张叠成小方块的纸还在,硬硬地硌着掌心。然后他掀开枕头——瓦片下面那张也在。最后他弯下腰去摸靴子的夹层,指尖触到了纸的边缘。
三份都在。
他吐出一口气,坐起身来。案桌上的油灯烧了一整夜,灯芯已经焦成了一小截黑炭,灯盏里的油见了底。他把那几份文书重新收好,起身洗漱,换了一件干净的青布袍子。
今天要做的事,比昨天更难。
他要查清楚五年前太庙案中那个“主犯在逃”的人是谁。但这件事不能通过正经途径——不能调卷宗,不能问上官,不能留下任何文书痕迹。因为如果庞安世真的是收赃保人的那个人,那么整个大理寺的档案系统都不再可信。他能看到的,都是庞安世允许他看到的。
赵不争需要一个不在大理寺、不在刑部、不在任何官府记录里的信息来源。
他想到了一个人。
钱三。
那个太庙的酒鬼庙官。他在这件事上已经说得太多了——关于王德茂,关于那批祭器的去向,关于那个指向庞安世的口型。但他一定还有没说的东西。赵不争昨天问他“那批祭器最后流到了哪里”的时候,他犹豫了。犹豫意味着知道,知道意味着还能再问。
但赵不争不能再去太庙了。昨天他在汴京府门口遇到庞安世,不是巧合。庞安世知道他的行踪。再去太庙,等于告诉庞安世:我在查你。
他需要换一个方式。
赵不争坐在案桌前,铺开一张纸,用浓墨写了一个名字:钱三。然后在这名字下面画了一条线,线的末端写上:太庙东侧门,每日卯时开,酉时关。庙官轮值,钱三值夜班,白天睡觉。
这是昨天他在太庙观察到的。
值夜班的人,白天会出来吃饭。太庙附近没有什么像样的饭铺,最近的几家在东市和御街之间。钱三那种人,不会走远,不会吃好的,最有可能的是在太庙东侧门外的那条巷子里,找一个推车卖吃食的摊子,蹲在路边吃一碗热汤饼。
赵不争要做的,就是去那条巷子里等他。
他不认识钱三?不,他认识。他认识钱三的脸、钱三的酒味、钱三缩在床边像鹌鹑一样的样子。但钱三不认识他?钱三认识。昨天他用半壶冷水把钱三从床上泼了起来,钱三跪在地上叫他“大人”,他不可能不记得。
所以赵不争不能以“大理寺评事”的身份去找钱三。
他需要换一张脸。
二
辰时三刻,太庙东侧门外。
巷子不长,两边是太庙的围墙和几间闲置的值房,路面铺着碎石子,被往来的脚步磨得光滑发亮。巷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停着一辆推车,车上架着一口大锅,锅里煮着骨头汤,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推车的主人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汉,围裙上全是油渍,正在用一双长筷子搅动锅里的面条。
赵不争蹲在巷口对面的一个茶摊上,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凉了的粗茶,眼睛盯着太庙东侧门的方向。他换了一身衣裳——不是青布袍子,而是一件灰白色的短褐,袖口和下摆都磨出了毛边,头上戴了一顶破斗笠,腰间的铜鱼袋塞进了怀里,外面看不出来。
这是他昨天从南城一个旧衣摊上买的,花了二十文钱。加上这顶斗笠,他看起来就像一个从乡下来的、替人跑腿的杂役。
他等了大约半个时辰。
巳时刚过,太庙东侧门的门缝里探出一个脑袋来。那脑袋上的头发乱得像鸟窝,脸肿得像被人打过,眼睛半睁半闭,正是钱三。他左右张望了一下,从门里挤了出来,反手把门带上,朝着巷口那辆推车走去。
赵不争站起身,端起那碗凉茶泼在地上,扔下三文钱,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钱三走到推车前,也不说话,往老汉面前的长凳上一蹲,伸出一根手指头。老汉点了点头,从锅里捞出一碗汤饼,浇上一勺酱色的卤汁,递了过去。钱三接过来,也不怕烫,呼噜呼噜地吃了起来。
赵不争在他旁边的长凳上坐了下来。他没有看钱三,而是冲着老汉说:“一碗汤饼,多加葱花。”
老汉应了一声,转身去忙活。
钱三的筷子顿了一下。他认出了这个声音。他的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来,看见了赵不争斗笠下面的半张脸。然后他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碗里,汤水溅了一桌子。
“别动。”赵不争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钱三能听见,“别说话,别回头,继续吃。”
钱三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手在发抖,但他还是拿起了筷子,继续往嘴里扒面。赵不争能看见他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老汉把赵不争的汤饼端了过来。赵不争接过碗,用筷子挑起几根面,吹了吹,慢条斯理地吃了一口。
“我昨天问你的事,你没说完。”赵不争说,眼睛看着碗里的面,像是在跟一碗面说话。
钱三的咀嚼声停了。
“我……大人,我真的不知道了。”他的声音含混不清,不知道是因为嘴里有面还是因为害怕。
“你知道。”赵不争又吃了一口面,“那批祭器流到了哪里,你说‘我不敢说’,然后用手指了上面。上面是庞大人。这个我知道了。但你还有没说的。”
钱三没有回答。赵不争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变得又急又浅,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我不问你庞大人的事。”赵不争放下筷子,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着钱三,“我问你另一个人。元祐二年太庙案,卷宗里说有一个‘主犯在逃’。那个人是谁?”
钱三的手猛地一抖,筷子从手里滑了出去,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掉在了地上。他没有去捡。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赵不争看着他的反应,心里已经有了答案——钱三知道这个人。
“你不说也行。”赵不争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知道陈明远吗?刑部的主事,昨天死了。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根黑色的乌鸦羽毛。”
钱三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你猜下一个是谁?”赵不争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钱三的嘴唇开始哆嗦。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然后又张开,发出一个沙哑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那就告诉我你知道的。”
钱三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壮胆。然后他睁开眼睛,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
“那个人……是太庙的匠人。”
“匠人?”
“对。专门修祭器的。铜器、银器、金器,有了裂纹、掉了漆、长了锈,都是他修。他的手艺是祖传的,整个汴京找不出第二个。”钱三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太庙的祭器,每年大祭之前都要检修一遍,就是他来做的。所以他对那些祭器最熟悉——哪一件值钱,哪一件好出手,哪一件拿走了不容易被发现,他比刘有德那个库吏还清楚。”
赵不争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合上了。
匠人。修祭器的匠人。他知道每一件祭器的价值,他知道怎么把它们从太庙带出去——因为他进出太庙是光明正大的,没有人会怀疑一个修东西的匠人。
“太庙案发之后,这个人就消失了?”赵不争问。
“消失了。”钱三说,“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他的匠籍被注销了,他的房子空了,他的邻居说他已经好几天没回来了。官府查了很久,没找到他。最后就在卷宗上写了四个字——‘主犯在逃’。”
赵不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个关键的问题:“这个人,和庞大人有什么关系?”
钱三的表情变了。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痛苦,又像是愧疚。
“大人,求您别问了。”钱三的声音几乎是在哀求,“您再问下去,我今天晚上就没命了。”
赵不争盯着钱三看了几个呼吸的时间。他知道钱三说的是实话。一个在太庙当了十二年差的人,见过太多不该见的东西,听过太多不该听的话。他能活到今天,靠的就是知道什么时候闭嘴。
“最后一个问题。”赵不争说,“那个人姓什么?”
钱三犹豫了很久。他的目光飘向远处太庙的红墙黄瓦,然后又收回来,落在赵不争面前的碗里。碗里的汤饼已经凉了,面条泡得发胀,像一摊白色的虫子。
“姓穆。”钱三终于说了出来,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穆桂英的穆。”
穆。
赵不争在心里把这个姓念了三遍。
穆。匠人。修祭器的。元祐二年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他站起身,从怀里摸出几文钱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走了大约十来步,他听见身后传来钱三的声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他喊:
“大人,您小心那只鸟。”
赵不争没有回头。
三
赵不争没有回大理寺。他沿着御街往南走,穿过朱雀门,走过汴河上的州桥,一直走到了南城。
他要去确认一件事。
王德茂——王老五——在元祐二年之前是太庙的庙官。他在太庙当差,一定认识那个姓穆的匠人。周文渊是收赃的商人,他收的祭器,很可能就是那个匠人从太庙带出来的。沈七娘是给祭器缝锦罩的绣娘,她也许在太庙见过那个匠人。胡掌柜——他是什么角色?一个面馆的东家,怎么掺和进太庙案的?
赵不争在脑子里把这几个人和那个姓穆的匠人之间的关系画成了一张网,但网中间有一个洞——胡掌柜。他找不到胡掌柜和太庙案之间的连接点。
除非胡掌柜不是五年前的知情人,而是五年后的。
赵不争想起了昨天在胡掌柜的面馆里看到的那只陶乌鸦——屋脊上蹲着的、三四年前换上去的陶乌鸦。伙计说,胡掌柜说“乌鸦是神鸦,能保平安”。
一个面馆的东家,为什么要在屋顶上放一只乌鸦?是信仰?是装饰?还是——有人在警告他?或者他在向什么人表示臣服?
赵不争在南城的一条巷子里找到了一家纸马铺。纸马铺是卖丧葬用品的——纸人、纸马、纸钱、香烛,还有各种祭祀用的符纸和神像。铺子不大,门脸窄窄的,门口挂着一串纸钱,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
铺子里坐着一个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在糊一只纸扎的轿子。他看见赵不争进来,也不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要什么?”
赵不争在铺子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一张神像上。那是一张木版印的神像,尺幅不大,印在一张粗糙的黄纸上。神像画的是一个长着三只脚的乌鸦,站在一朵莲花上,周围环绕着火焰纹。
“这是什么?”赵不争指着那张神像。
老头摘下老花镜,看了一眼,说:“神鸦。太庙里供的,你不知道?”
赵不争的心跳漏了一拍。“太庙里供乌鸦?”
“不是供乌鸦,是供神鸦。”老头说,“三足乌,日中之精,太庙里一直有供奉。每年冬至大祭,皇帝都要祭神鸦。老百姓不知道罢了。”
三足乌。日中之精。
赵不争想起钱三的话——“神鸦,神鸦,别啄我了。”
刘有德在沙门岛上喊了三年的,不是普通的乌鸦,是太庙里供奉的神鸦。是那只三足乌。
“这个神鸦,跟太庙的祭器有什么关系?”赵不争问。
老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打量。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是干什么的?”
赵不争没有亮铜牌。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
老头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赵不争,伸手把银子拢进了袖子里。
“太庙的祭器上,都刻着三足乌的纹样。”老头说,“这是规矩,从周朝传下来的。每一件祭器,不管是什么材质的,都刻着一只三足乌。所以太庙的祭器,行话叫‘乌器’。”
乌器。
赵不争的手在袖子里慢慢攥紧了。
那批被盗卖的祭器,每一件上都刻着三足乌。那个姓穆的匠人,就是专门修复这些“乌器”的人。他比任何人都熟悉这些刻在三足乌周围的纹路、铭文、年代特征。
如果他偷走了这些祭器,他不需要通过周文渊去找买家——他自己就是最懂行的人。他能说出每一件祭器的来历、价值、适合卖给什么人。周文渊可能只是他用来出货的一个渠道,甚至可能只是一个替罪羊。
“那个姓穆的匠人,你认识吗?”赵不争问。
老头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但赵不争看见了。
“不认识。”老头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汴京的匠人多了,我哪认得全。”
赵不争知道他在撒谎。但他没有追问。他只是在心里把老头的反应记了下来,然后转身走出了纸马铺。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铺子的门框上,贴着一张小小的符纸。符纸是黄色的,上面用朱砂画着一个复杂的符号。赵不争看不懂那个符号,但他看得懂符纸顶端画的那只鸟——
三足乌。
三只脚,站在一朵莲花上。
和那张神像上一模一样。
四
赵不争站在纸马铺门口,没有急着走。
他在想一件事。一件他从昨天开始就一直忽略的事。
陈明远死前去了一趟太庙后面的老林子。他在那里待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然后他当天晚上就死了。
太庙后面的老林子里有什么?
赵不争决定去看一看。
从南城到太庙,走路大约需要三刻钟。他没有骑马,也没有雇轿子——骑马太显眼,雇轿子太慢。他走的是小路,穿街过巷,尽量避开人多的地方。一路上他一直在想那个姓穆的匠人。
穆。
这个姓在汴京不常见。如果这个匠人的手艺是祖传的,那么他的家族应该在汴京有很长的时间了。匠籍是世袭的,父亲传给儿子,儿子传给孙子,一代一代地登记在工部的匠籍册上。元祐二年他的匠籍被注销了,但注销之前的记录应该还在。
赵不争知道自己不能去工部调匠籍册——那会留下记录,会被庞安世知道。但他可以去另一个地方:汴京府的土地登记册。匠人要有作坊,作坊要有地,地要登记。如果这个姓穆的匠人曾经在汴京拥有过房产或作坊,土地登记册上会有他的名字。
这是他在大理寺七年里学到的一个小技巧:查人,不要查他最显眼的那个身份,要查他藏起来的那个。一个人可以注销匠籍、搬走房子、改掉名字,但他曾经拥有过的那块地不会跑。那块地的记录,会永远留在土地册上,哪怕上面已经盖了新的房子。
赵不争改变了方向,朝汴京府走去。
但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想起了一件事——昨天他在汴京府门口遇到庞安世的时候,庞安世说了一句话:“大理寺的评事,职责是复核,不是查案。赵评事不要忘了。”
庞安世知道他去了汴京府。如果他再去一次,庞安世会知道。如果他去调土地登记册,庞安世会知道。
他不能在汴京府查。
那在哪里查?
赵不争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脑子转得飞快。土地登记册不只汴京府有一份。各县、各厢都有自己的土地底册,每三年上报一次到汴京府,但底册留在县厢。如果那个姓穆的匠人的作坊在汴京的某一个厢——比如太庙所在的丽泽厢——那么丽泽厢的厢衙里应该有一份底册。
丽泽厢。太庙所在的地方。那个匠人的作坊,很可能就在太庙附近。
赵不争转身朝丽泽厢走去。
五
丽泽厢的厢衙在太庙西南角的一条巷子里,是一栋灰砖小楼,门口站着两个差役,百无聊赖地看着街上的行人。赵不争没有走正门。他从侧面的巷子绕到了厢衙的后院,后院的墙不高,他翻墙进去的时候,斗笠差点掉了。
厢衙的后院是库房,堆着各种各样的杂物和旧文书。赵不争找到了土地登记册的架子——三排木架,上面摆满了蓝皮的手抄本,按照年份和坊巷排列。他找到了元祐二年的册子,翻到了“太庙坊”那一页。
太庙坊是太庙周围的区域,范围不大,登记在册的土地只有三十几块。赵不争一行一行地看下去,手指在纸页上慢慢移动。
找到了。
“元祐元年三月,太庙坊柳巷,匠人穆兴德,购地三分,建作坊一间,住房两间。地契编号丽字叁柒贰。”
穆兴德。
赵不争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然后他继续往下看,想看看这块地后来怎么样了。
下一行是元祐三年的记录:“太庙坊柳巷,原匠人穆兴德之地,已转售。新主:周文渊。”
赵不争的手指停在了“周文渊”三个字上。
穆兴德的作坊和住房,在元祐三年——太庙案发后的第二年——被卖给了周文渊。
周文渊。那个收赃的商人。那个被判刺配沙门岛却没有去的人。他买了穆兴德的房子。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穆兴德出逃之后,他的资产被处理了。谁处理的?怎么处理的?为什么偏偏卖给了周文渊?
赵不争合上登记册,把它放回原处。他翻墙出去的时候,斗笠被墙头的树枝挂了一下,掉在了地上。他捡起来,拍了拍灰,重新戴上。
现在他知道了一个名字:穆兴德。
现在他知道了一个地点:太庙坊柳巷。
现在他需要去一个地方。
柳巷。
六
柳巷在太庙的西南方向,是一条窄得不能再窄的巷子,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民宅,墙挨着墙,屋檐挨着屋檐,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赵不争找到柳巷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太阳偏西了,巷子里大部分地方都落进了阴影里,只有巷口那一小截还亮着。
他按照土地册上记录的位置,找到了穆兴德曾经的作坊。
那是一栋两进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齐整。院墙是青砖砌的,比两边的民宅高出一截,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周宅”。
周宅。周文渊的房子。
赵不争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一切都串起来了。
周文渊买了穆兴德的房子。周文渊和沈七娘之间有青色丝线和青色绸袍的联系。周文渊和王德茂在太庙案中是同案犯。周文渊和胡掌柜都在东市做生意。
五个人——穆兴德、周文渊、沈七娘、王德茂、胡掌柜——他们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把所有人都串在了一起。
而这条线的起点,是那个修祭器的匠人。
穆兴德。
赵不争没有敲门。他没有进去的必要——周文渊已经死了,他的妻子周王氏还在里面,但赵不争不想再让她哭了。
他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走了大约十来步,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两个人的。一个轻,一个重,一前一后,在巷子里形成一种微妙的节奏。
赵不争没有回头。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块带血的瓦片——昨天他在墙根下捡到的那块。瓦片的边缘很锋利,他在自己的拇指上轻轻划了一下,感觉到了疼痛和湿润。
血。
他的血。
他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像是一个普通的过路人。
脚步声越来越近。
赵不争在巷子拐角处忽然停了下来,猛地转过身。
身后跟着他的人也停了下来。
两个人。
一个高,一个矮。高的那个穿着一件灰褐色的短褐,戴着一顶毡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矮的那个穿着一件黑色的袍子,腰间系着一条白布带,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装着一捆葱。
他们看起来像是两个普通的汴京百姓——一个赶路的,一个买菜的。但赵不争知道他们不是。
因为他们停下来的时候,两个人的动作是一样的。同时停步,同时将重心移到后脚,同时将右手藏到了身后。
这是练过武的人才会有的反应。
赵不争看着他们,他们看着赵不争。
没有人说话。
然后高个子的那个人率先动了——他转过身,朝巷子的另一头走去。矮个子跟在他身后,竹篮里的葱一晃一晃的。
他们没有回头。
赵不争也没有追。
他知道这两个人不是来杀他的。如果是来杀他的,在柳巷这种僻静的地方,他们有无数次机会可以下手。他们只是来跟着他的,来确认他的行踪,来看他去了哪里、见了谁、查到了什么。
庞安世的人。
赵不争把瓦片从怀里取出来,看了看拇指上的伤口。伤口不大,血已经凝住了,在指尖形成一个小小的深红色的圆点,像一滴干涸的朱砂。
他把瓦片重新包好,塞进怀里,转身走出了柳巷。
七
回到大理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赵不争走进值房,关上门,点上灯。他把今天得到的所有信息写在了一张新的纸上:
穆兴德——匠人,修祭器,元祐二年失踪,太庙案“主犯在逃”。作坊在太庙坊柳巷,元祐三年被周文渊买下。
周文渊——收赃商人,判刺配但未执行,买了穆兴德的房子。二月初九死。
沈七娘——绣娘,缝祭器锦罩,判刺配但未执行。二月十二死。
王德茂——太庙庙官,知情不报,革职。二月十五死。
胡掌柜——面馆东家,? ? ? 二月十八死。
庞安世——大理寺卿,收赃?保人? ? ?
陈明远——刑部主事,查到了什么,死。
钱三——太庙庙官,知情者,还活着。
两个跟踪者——庞安世的人。
赵不争把这张纸看了一遍,然后在“胡掌柜”后面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他还是不知道胡掌柜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一个面馆的东家,和太庙的祭器有什么关系?他的屋顶上有一只陶乌鸦,他的柜台上有一首乌鸦诗,他被杀了。
除非——
赵不争忽然想起了一个细节。胡掌柜的面馆在太庙坊柳巷附近吗?不,在东市。但他之前去过太庙吗?他在太庙做过什么吗?
赵不争闭上眼睛,努力回忆在胡掌柜的面馆里看到的每一个细节。面馆的前堂、后院、水井、屋顶、柜台、墙上的中堂——
墙上的中堂。
岁寒三友。松、竹、梅。落款看不清。
赵不争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幅中堂的画芯下面,露出了一个角。那个角上,有一小块图案——不是松,不是竹,不是梅。
是一只鸟。黑色的鸟。三只脚。
赵不争的呼吸停了一瞬。
胡掌柜的面馆里,挂着一幅掩盖在岁寒三友下面的神鸦图。他挂的不是画,是符。是某种象征,或者某种——忏悔。
赵不争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太庙方向的气息。远处有乌鸦在叫,一声一声的,不急不慢,像是在数着什么。
他在心里把那几个日期又默念了一遍:初九、十二、十五、十八。
后天,二十一。
还有一个死者。
不是庞安世——庞安世是那只手,不是被杀的鸟。
是另一个人。
赵不争在纸上写下了一个名字:穆兴德。
如果他还活着,他就是下一个。
如果他已经死了,那下一个就是——最后一个知情者。
赵不争放下笔,吹灭了灯。
他没有睡。他坐在黑暗中,等着。
等着后天。
等着那只乌鸦再次啼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