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太庙在汴京皇城的东南角,是赵氏皇族祭祖的地方。红墙黄瓦,松柏森森,平时除了值守的庙官和偶尔来打扫的杂役,几乎没有人进去。百姓路过太庙都要绕着走,不是因为敬畏,而是因为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座活着的坟。
赵不争来的时候是辰时三刻,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但太庙的松柏林子里还是阴森森的,光被层层叠叠的枝叶筛过,落到地上只剩下些碎银子似的光斑,风一吹就碎了。
他没有从正门进。太庙的正门有庙官守着,进去要登记名姓、事由、出入时辰,会留下痕迹。赵不争不想留下痕迹——不是因为他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而是因为他不知道那个在纸上写“别查了”的人,是不是就在太庙里面看着他。
他从东边的侧门绕进去。侧门没有锁,只是用一根木栓从里面别着。赵不争从门缝里伸进手去,把木栓一点一点地拨开,花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门开了一条缝,他侧身挤了进去,又回身把门掩好,木栓原样别上。
太庙的布局他大致知道:前殿是供奉神主的地方,普通人进不去;中殿是祭器库,存放祭祀用的鼎、簋、笾、豆之类;后殿连着东西两庑,是庙官的值房和杂役的住处。再往后,就是那片老林子——孙主簿说的,陈明远死前最后去的地方。
赵不争先去了中殿。
祭器库是一排三间的砖房,门窗紧闭,锁头是新的,铜锁锃亮,一看就是最近才换上的。他趴在窗户上往里看,里面黑洞洞的,隐约能看见几排木架,架子上空荡荡的,只有最里面靠墙的那一排还放着几只铜器,落满了灰。
空荡荡的。
赵不争皱了皱眉。太庙的祭器是国之重器,每一件都有登记在册,不可能随便挪动。如果这里曾经放满了祭器,现在少了一大半,那一定有记录可查。他记下了这个细节,转身往后殿走。
后殿的值房里有人。
赵不争还没走近,就闻到了一股酒味。酒味很重,不是一杯两杯的量,是那种从毛孔里往外渗的、泡了几十年的老酒鬼身上才有的味道。他敲了敲门,里面没人应。他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应。
他推开了门。
值房不大,一张桌,一把椅,一张床。桌上摆着几只空酒壶,横七竖八地躺着,像战场上倒下的士兵。床上躺着一个人,五六十岁,穿着庙官的青色袍子,袍子上全是酒渍和油污。他张着嘴,打着呼噜,嘴角挂着一条亮晶晶的口水。
赵不争在桌上看到了一样东西。
一只乌鸦。
不是活的,是死的那一只。干瘪的,像一片被踩过的树叶,摊在桌上的一只粗瓷碟子里。羽毛是黑色的,但已经失去了光泽,灰扑扑的,像烧过的纸灰。鸟的头部已经腐烂了大半,露出白森森的骨头,两只眼眶黑洞洞的,像两个小小的深渊。
腐食。
赵不争盯着那只死乌鸦看了几秒钟,然后伸手推了推床上的人。
“醒醒。”
庙官没有反应。
他又推了一下,用了更大的力气。庙官哼哼了两声,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继续打呼噜。
赵不争四下看了看,拿起桌上的一只空酒壶,走到门口,把壶里残留的最后几滴酒倒掉,然后从院子里的水缸里舀了半壶冷水,走回值房,对准庙官的脸泼了下去。
庙官“啊”地叫了一声,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从床上弹了起来。他睁着一双浑浊的眼睛,茫然地看着赵不争,嘴唇哆嗦了几下,发出一个含混的声音:“你……你是谁?”
赵不争亮出铜牌。
庙官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恐惧。他飞快地从床上翻下来,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声音发颤:“大……大人,小人不知道大人驾到,有失远迎,小人该死……”
“起来。”赵不争说,“我问你几件事。”
庙官爬起来,缩在床边,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鹌鹑。
“你在这里当差多少年了?”
“回大人,小人姓钱,叫钱三,在太庙当差十二年了。”
十二年。赵不争在心里默算了一下——元祐二年是五年前,那时候钱三已经在太庙待了七年了。
“元祐二年,太庙出过一桩盗卖祭器的案子。你知道这件事吗?”
钱三的脸一下子就白了。不是那种慢慢变白的过程,而是一瞬间,像是有人从他脸上把所有的血一下子抽走了。
“大……大人……”
“知道就说知道,不知道就说不知道。”
钱三的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终于挤出了一句话:“知道。小人知道。”
“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钱三咽了口唾沫,开始说。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条被石头堵住的溪流,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
“元祐二年……是五年前了。那年秋天,太庙里丢了一批祭器,铜的,金的,银的,都有。上面查下来,查了三个月,最后抓了三个人——一个是在太庙管祭器库的库吏,姓刘;一个是外面收赃的商人,姓周;还有一个是……是一个绣娘,姓沈,她负责给祭器绣遮盖用的锦罩。”
赵不争的手在袖子里慢慢攥紧了。
姓刘。姓周。姓沈。
库吏。商人。绣娘。
刘、周、沈。
“那三个人后来怎么了?”
“姓刘的库吏判了刺配沙门岛,姓周的商人判了刺配沙门岛,姓沈的绣娘……判了刺配沙门岛。三个人都判了。”
“都判了?”赵不争问,“那为什么我在汴京府看到的卷宗里,说这个案子只抓了三个,主犯在逃?”
钱三的表情变得更难看了。他低下头,声音压得极低:“那是……那是对外说的。实际上被抓的不止三个。还有一个人,是太庙的庙官,姓王。上面为了不让人知道太庙的人参与了盗卖祭器,就把王庙官的名字从卷宗里抹掉了,对外只说主犯在逃。王庙官没有判刺配,只是革了职,赶出了太庙。”
赵不争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咔嚓”响了一声。
姓王。庙官。
王老五。更夫。
元祐二年七月,汴京南城,更夫失踪案。
一个被革职的庙官,丢了差事,无以为生,跑到南城当了一个更夫。然后在五年后,他死了。烧死的。
赵不争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但他的声音还是平稳的:“那个王庙官,叫什么名字?”
“王……王德茂。”
不是王老五。王老五是他当了更夫之后别人叫的诨名,他的本名叫王德茂。赵不争在卷宗里没有看到这个名字,因为卷宗上写的是“王老五”——一个连正经名字都没有被记录下来的更夫。
“那批被盗的祭器,追回来了多少?”
钱三摇了摇头:“没追回来多少。上面说大部分都追回来了,但我听说……我听说真正追回来的不到一半。大部分都被那个姓周的商人卖出去了,换成了银子,不知道流到了哪里。”
“姓周的商人,叫什么名字?”
“周……周文渊。”
赵不争闭上了眼睛。
周文渊。茶商。
他不是茶商。至少五年前他不是。五年前他是一个收赃的商人,因为盗卖太庙祭器被判刺配沙门岛。但刺配沙门岛是流放重罪,去了沙门岛的人几乎没有活着回来的。周文渊是怎么回来的?他不仅回来了,还在东市开了一间茶铺,过起了安生日子。
一个被判刺配的人,是怎么回来的?
只有一个解释。有人替他改了判决,或者替他从卷宗上抹掉了“刺配沙门岛”这几个字。
什么人能做到这一点?
赵不争睁开眼睛,看着钱三。“那批祭器最后流到了哪里,你知不知道?”
钱三犹豫了很久。他的目光飘向桌上那只死乌鸦,然后又飞快地移开。最后他凑近了赵不争,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
“大人,我不敢说。”
“你说。”
“我要是说了,我的命就没了。”
赵不争盯着钱三的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恐惧是真实的,但不是那种面对官差的恐惧——那种恐惧他知道,见过太多次了。钱三眼里的恐惧是另一种,是知道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之后,随时可能被灭口的那种恐惧。
“你不说,我现在就可以把你带走。”赵不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大理寺评事特有的分量,“你一个太庙的庙官,值房里摆着一只死乌鸦,你觉得我能找出多少条罪名来?”
钱三的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然后他伸出一只手,指了指头顶。
赵不争抬起头,看着房梁。
房梁上空空荡荡的,只有灰尘和蛛网。
“上面?”赵不争问。
钱三的手指没有动,还是指着上面,但他的嘴唇在无声地翕动,做出了一个口型。
赵不争看懂了。
庞。
二
赵不争从太庙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午时了。
他没有回大理寺,而是直接去了汴京府。这一次他没有找孙吏员调卷宗,而是去了府衙的档案库房——一间比大理寺值房大三倍的屋子,里面堆满了从大宋立国到现在的各种案卷、文书、户籍册,一排排木架从地面一直顶到房梁,像一片沉默的森林。
赵不争要找的不是周文渊、沈七娘、王德茂的卷宗——那些他已经看过了。他要找的是元祐二年太庙盗卖祭器案的原件。
他在档案库里翻了将近一个时辰,终于在最里面的一排架子最底层的角落里,找到了那只牛皮纸袋。纸袋上写着“元祐二年九月,太庙盗卖祭器案”,封口处盖着“已结”的朱印,但印泥已经褪色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抽出卷宗,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是一份简短的案情摘要,写着元祐二年八月十五夜,太庙祭器库被盗,丢失金银铜器共计四十七件。经查,系库吏刘有德勾结外部商人周文渊、绣娘沈氏所为。三人均已抓获归案,供认不讳。判:刘有德、周文渊、沈氏刺配沙门岛。
赵不争的目光在“沈氏”两个字上停了一下。没有名字,只有“沈氏”。沈七娘的名字甚至没有出现在卷宗里——她只是一个“沈氏”。
他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是刘有德的供词。刘有德供称,他自元祐元年起就开始将太庙的祭器偷偷带出去卖给周文渊,前后共计十三次,所得银钱分成了三份,他自己留一份,给周文渊一份,还有一份——
还有一份给了“王庙官”。
赵不争的手指停在了“王庙官”三个字上。
王德茂。太庙的庙官。他是知情的,而且分了钱。
但王德茂的名字没有出现在判决上。他不仅没有被判刺配,甚至连被追究的记录都没有。卷宗里只在一处提到了他——“王庙官”——然后就像一颗石子沉进了水里,再也没有浮起来过。
赵不争继续往后翻。第三页是周文渊的供词,第四页是沈氏的供词。沈氏的供词写得很简单,只有寥寥几行:“沈氏供称,其受刘有德所雇,为祭器缝制锦罩,并不知刘有德盗卖之事。后见刘有德给其银钱甚多,心知有异,但未报官。”
她不是主犯。她甚至不是从犯。她只是收了不该收的钱。
刺配沙门岛。一个二十三岁的绣娘,因为收了不该收的钱,被判了流放千里之外的荒岛。
赵不争合上卷宗,靠在木架上,闭上了眼睛。
五年前,四个人参与了盗卖太庙祭器的事:库吏刘有德,商人周文渊,庙官王德茂,绣娘沈七娘。结果刘有德、周文渊、沈七娘被判刺配,王德茂的名字被抹掉,革职了事。
但赵不争在汴京看到了周文渊——他没有去沙门岛,他在东市开茶铺。沈七娘也没有去沙门岛,她在西坊做绣娘。王德茂更没有去沙门岛,他在南城当更夫。
只有刘有德,那个库吏,真的去了沙门岛。
其他三个人都留在了汴京。
他们是怎么留下来的?
赵不争睁开眼睛,看着面前密密麻麻的木架和卷宗,忽然觉得这些纸张不是记录真相的东西,而是掩盖真相的东西。每一份卷宗都是一层纱布,裹在伤口上,让伤口看起来像是愈合了,但里面还在流脓。
他把卷宗放回原处,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他需要找到一个人——刘有德。那个唯一真的去了沙门岛的库吏。
如果他还在沙门岛,赵不争不可能去那里找他。但如果他回来了呢?如果他像周文渊一样,也回来了呢?
赵不争走出档案库的时候,在门口遇到了一个人。
那人站在台阶上,背对着阳光,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赵不争认得他身上那件绯色的官袍——五品以上才能穿绯色。
绯色官袍,银鱼袋。
大理寺卿,庞安世。
三
“赵评事。”庞安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慢,像一潭死水。
赵不争拱手行礼:“庞大人。”
庞安世五十多岁,面白无须,身材清瘦,站在那里像一根削尖了的竹竿。他的眼睛很小,但目光很亮,亮得像两把藏在鞘里的刀。他上下打量了赵不争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
“听说你这两天在查几件汴京府的案子?”庞安世说,“复核的事,交给下面的评事去做就是了,何必亲自跑?”
赵不争听出了这句话里的两层意思。第一层是表面上的关心,第二层是提醒——你是大理寺评事,不是汴京府的推官,你越界了。
“回大人,那三起案件的卷宗有些疑点,下官想查清楚再归档。”
“疑点?”庞安世微微偏了偏头,“什么疑点?”
赵不争沉默了一瞬。他在想应该说多少,说哪些。庞安世是他的顶头上司,理论上他应该如实汇报。但钱三指着房梁说出的那个口型——“庞”——还压在他的脑子里。
“下官还在查。”赵不争说,“查清楚了再向大人禀报。”
庞安世盯着他看了几秒钟。那几秒钟里,赵不争觉得自己的后背像被两把刀架着,一动不能动。然后庞安世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但笑容没有到达他的眼睛。
“好。”庞安世说,“查清楚了再说。大理寺的评事,职责是复核,不是查案。赵评事不要忘了。”
说完这句话,庞安世从他身边走了过去,绯色的官袍擦着赵不争的青色便服,发出轻微的“沙”的一声。
赵不争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他知道庞安世走远了之后,才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庞安世知道他在查什么。庞安世知道他去了汴京府。庞安世知道他今天来了太庙。
庞安世在警告他。
“不要忘了。”——不要忘了你的职责是复核,不是查案。不要忘了谁是你的上司。不要忘了你查下去会碰到什么。
赵不争走出汴京府,站在御街上,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但他觉得冷。
冷不是因为天气,而是因为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钱三说,那批被盗的祭器大部分没有追回来,换成银子不知道流到了哪里。周文渊从刺配沙门岛的重罪中被捞了出来,在东市开了茶铺。沈七娘也留在了汴京。王德茂只是被革职。
能把一个刺配沙门岛的犯人从流放路上捞回来,需要多大的力气?
一个正七品的评事做不到。一个从五品的员外郎也做不到。但一个正三品的大理寺卿——可以。
庞安世。
如果庞安世收了那批祭器换来的银子,他就有足够的理由保住周文渊、沈七娘和王德茂。刘有德是库吏,知道得太多,必须送走。其他三个人,可以留下来。
但留下来的人,也留下了把柄。
五年后,有人来找他们了。
赵不争想起了陈明远。陈明远是庞安世的门生,他调阅了元祐二年的旧案,他跟庞安世吵了一架,然后他死了。
陈明远查到了什么?他是不是也查到了庞安世?
赵不争站在御街的中央,身边是来来往往的行人和牛车,嘈杂的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涌去。但他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个真空的泡泡里,外面的声音传不进来,他的声音也传不出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影子很短,太阳在头顶正上方。
午时了。
他还没有吃午饭,但他不觉得饿。他只是觉得渴,渴得很。不是口渴,是一种更深处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干渴——他需要知道真相。
赵不争转身朝南城走去。
他要去见一个人。
四
南城,王德茂的家。
赵不争再次走进那条窄巷子的时候,发现王老五的家门口停着一顶小轿。轿子不大,青色轿衣,没有什么装饰,但抬轿的两个轿夫站在门口,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仆从,不是街面上那些揽活的散轿。
赵不争放慢了脚步,没有直接走过去。他在巷口的一棵槐树后面站了一会儿,看着那顶轿子。
过了一会儿,王老五家的门开了。王老五的妻子——那个躺在床上的老妇人——被人搀着走了出来。搀她的是一个穿着灰布衫的中年妇人,看起来像是丫鬟或者仆妇。老妇人还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但眼睛里那层浑浊的东西好像少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像是害怕,又像是认命。
她们把老妇人扶上了轿子。轿帘放下来,两个轿夫抬起轿子,稳稳当当地走了。
赵不争从槐树后面走出来,跟了上去。
轿子没有出南城,而是穿过了几条巷子,在一座小院子门口停了下来。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门口种着一丛竹子,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刘宅”。
赵不争的心跳漏了一拍。
刘宅。
姓刘。
元祐二年太庙盗卖祭器案中,那个被判刺配沙门岛的库吏,姓刘。刘有德。
轿夫把老妇人扶进了院子。赵不争没有跟进去,他在巷子对面找了一个墙角,蹲了下来,像是一个歇脚的过路人。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轿夫出来了,空着手。又过了一会儿,那个灰衣仆妇也出来了,手里提着一只篮子,里面装着几个药包。
老妇人没有出来。
赵不争站起身,走到刘宅门口,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男人的脸。那男人四十来岁,方脸膛,皮肤粗糙,一双大手骨节粗大,像是干惯了力气活的。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但袍子的料子不差,是细麻布的,只是穿得久了。
“你找谁?”男人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沙哑的尾音,像是嗓子受过伤。
赵不争亮出铜牌。男人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像一只被光晃了眼睛的猫。
“你是刘有德?”赵不争问。
男人的手在门框上握紧了,指节发白。他盯着赵不争看了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摇了摇头。
“刘有德已经死了。”他说,“我是他弟弟,刘有义。”
赵不争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长期压抑着的、快要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
“王老五的妻子,是你接来的?”
男人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她……她是我嫂子的远房亲戚,来我家住几天,有什么问题吗?”
赵不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往前迈了一步,男人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门缝开大了一些。赵不争看见了院子里的情景——不大的天井里,摆着几张条凳,条凳上坐着几个孩子,最大的不过十岁,最小的还抱在怀里,穿得破破烂烂的,脸上脏兮兮的,像是很久没有洗过脸。
一个家。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穷困的、挤满了孩子的家。
但刘有德是被判刺配沙门岛的人。刺配沙门岛的人,家人会受到牵连——财产被抄没,亲属被连坐。刘有德的家人不应该还住在汴京,更不应该有一座院子、几间屋子、还能接亲戚来住。
“刘有德是怎么回来的?”赵不争问。
男人不说话了。他的嘴唇紧紧地抿着,像两片合拢的贝壳,里面藏着珍珠还是沙子,谁也不知道。
“你不说,我可以去查。”赵不争说,“沙门岛的流犯名册、刑部的赦免文书、大理寺的复核记录——我一样一样地查,总能查出来。但你知道那样会花多少时间?三天。最多三天。”
男人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的恐惧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三天?”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说三天?”
“对。三天。”
男人忽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像哭一样的笑。
“你以为是你在查?”他说,“你以为你还有三天?”
赵不争没有动。
男人收敛了笑容,脸上的表情变成了一种近乎怜悯的东西。他凑近了赵不争,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
“你知道我哥是怎么死的吗?”
赵不争没有说话。
“他从沙门岛回来的时候,少了两根手指。”男人伸出自己的右手,张开五指,然后慢慢地把无名指和中指弯了下去,“他说是干活的时候被石头砸断的。但我知道不是。他在沙门岛待了三年,回来的时候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工整了。但他每天晚上做梦都在喊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神鸦,神鸦,别啄我了。’”
赵不争的手在袖子里握紧了。
“他喊了三年。”男人说,“三年,每天晚上都喊。后来有一天,他不喊了。那天早上我去看他,他已经凉了。手里攥着一根黑色的羽毛。”
赵不争闭上了眼睛。
刘有德死了。死在沙门岛,还是死在了回来的路上?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的手和那个刑部主事陈明远一样——死的时候攥着一根乌鸦羽毛。
男人看着赵不争,脸上的怜悯越来越浓。
“你走吧。”他说,“不要再查了。有些事,查到最后,不是你死,就是别人死。但不管谁死,死的人都已经够多了。”
赵不争睁开眼睛,看着面前这个自称“刘有义”的男人。他知道这不是刘有德的弟弟,这就是刘有德本人。他改了名字,换了一种活法,带着一群孩子,住在这座小院子里,假装自己已经死了。
但赵不争没有拆穿他。
他转过身,走了。
走出巷子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关门的声音——“砰”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永远地关在了里面。
赵不争没有回头。
五
回到大理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赵不争走进值房,关上门,点上灯。他把袖子里所有的纸条、诗、笔记都掏出来,在案桌上一字排开。然后又从靴子的夹层里掏出那张用淡墨写的笔记,在灯下仔细辨认。
现在他知道了。
五年前,太庙盗卖祭器案。核心人物有五个:库吏刘有德,商人周文渊,庙官王德茂,绣娘沈七娘。还有一个收赃的人,或者说是分赃的人——那个拿了银子、抹掉了卷宗、把刺配沙门岛改成了留在汴京的人。
庞安世。
陈明远查到了庞安世。他死了。
刘有德知道庞安世。他死了。
王德茂、周文渊、沈七娘——他们三个也知道。他们也死了。
凶手杀的不是四个无关的人,而是四名知情者。一个案子,四个知情人,先后被杀。
不对。
赵不争在纸上画了一条线。
周文渊——二月初九死。
沈七娘——二月十二死。
王德茂——二月十五死。
胡掌柜——二月十八死。
四个死者,四个知情人。
但太庙案的知情人不止四个。还有一个人——刘有德。他死了,死在更早的时候,不是今年,不是这个凶手杀的。
还有一个人。庞安世。他还活着。
还有一个人。那个凶手。
赵不争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凶手杀了四个知情人,但庞安世还活着。为什么?凶手不敢碰庞安世?还是庞安世就是凶手?
不对。庞安世是大理寺卿,正三品,他要杀几个人,根本不需要用这种手法——送诗、等三天、模仿乌鸦的行为。这太刻意了,太有仪式感了。这不是一个权贵的杀人方式,这是一个有执念的、有某种信仰的、需要“报应”以特定形式实现的人的杀人方式。
凶手不是庞安世。
凶手是第五个人。
赵不争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坐直了身子。
太庙案的卷宗里说,一共抓了三个人——刘有德、周文渊、沈氏。还有一个“主犯在逃”。卷宗里没有写那个主犯是谁,没有名字,没有特征,什么都没有。
但如果那个“主犯”不是王德茂呢?王德茂的名字被抹掉了,但他不是“主犯在逃”——他是“知情不报”,被革职了事。
卷宗里写的那个“主犯在逃”,是另一个人。
一个从一开始就没有被抓到过的人。
这个人是谁?他和太庙案有什么关系?他为什么等了五年才来杀人?
赵不争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乌鸦。
乌鸦是一种会记住仇人的鸟。它们会记住谁伤害了它们,然后在很久以后,在对方最意想不到的时候,俯冲下来,用喙啄,用爪子抓,直到对方流血、受伤、或者死去。
如果凶手把自己比作乌鸦呢?
那首诗的第一句是“乌啼东市暮云低”——不是凶手的签名,是凶手的自画像。
“莫道神鸦无报应。”
神鸦。不是普通的乌鸦,是神鸦。是通晓阴阳、预知吉凶、替天行道的——神鸦。
赵不争拿起笔,在纸的最上方写下了两个字:
“神鸦。”
然后在这两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粗重的横线。
六
那天夜里,赵不争做了一件他从来没有做过的事。
他把自己这三天来查到的所有东西,全部整理成了一份详细的文书,一式三份。一份藏在靴子的夹层里,一份藏在他值房屋顶的瓦片下面,还有一份——他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了腰间的铜鱼袋里。
然后他吹灭了灯,坐在黑暗中,等着。
等着那个翻墙的黑影再来。等着那个在他纸上写字的人再次出现。等着凶手在二月二十一日——后天——再次杀人。
他等了很久。
但那天夜里,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黑影。没有警告。没有乌鸦叫。
只有风,从太庙的方向吹过来,穿过大理寺的院子,吹得窗户纸“呼嗒呼嗒”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拍着窗户,想要进来。
赵不争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他知道有人在看着他。
但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他只知道一件事:后天,二月二十一日,还会有一个人死。
那个人是谁?在哪里?做什么营生?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个人,一定和五年前的太庙案有关。一定是五个人中的最后一个。
除了庞安世之外,最后一个。
赵不争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
明天,他要去查那个“主犯在逃”的人是谁。
无论要花多大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