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赵不争没有追出去。
不是不想追,而是追不上。那道黑影翻过围墙的动作太熟练了——单手撑墙,身体借力一荡,整个人像一只黑色的鸟一样掠过去,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这是练过的身手,不是寻常的毛贼。
更重要的是,赵不争在那一瞬间看清了一件事:黑影翻墙的时候,怀里的东西被月光照了一下。
那是一本书。
不是账本,不是匣子,是一本线装书,封面是深色的,大约六寸长、四寸宽,厚度像是一只手能握住的样子。黑影把它护在胸口,像护着一样极其重要的东西。
赵不争站在墙根下,手里还握着那块他捡起来的碎瓦片。瓦片不大,边缘锋利,上面沾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不像是泥,也不像是锈。他用拇指蹭了一下,凑近闻了闻。
是血。
新鲜的,还没有完全干透的血。
他把瓦片包进手帕里,塞进袖中,转身回到了值房。油灯还亮着,案桌上摊开的纸张被夜风吹得七零八落,那张写着“神鸦之案”的纸被吹到了地上,正面朝下。
赵不争弯腰捡起来,翻过来的时候,手停住了。
纸的背面,多了四个字。
不是他写的。他的字迹是端正的馆阁体,横平竖直,规规矩矩。而纸背上的这四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又像是故意藏起了笔锋——
“别查了。”
墨迹是新的。油灯下还能看见墨汁未干透时渗进纸纤维的那层绒毛般的边缘。这行字是今天晚上写的,甚至可能就在他出门追黑影的那一小段时间里。
有人进过他的值房。
在他追出去的那几十个呼吸之间,有人从另一个方向——也许是从门,也许是从窗户——进了他的屋子,在他的纸上写了这四个字,然后又消失了。
赵不争慢慢抬起头,环顾四周。
值房不大,一桌一椅一床一柜,没有什么能藏人的地方。窗户是从里面插上的,没有被撬过的痕迹。门他出去的时候没有锁——大理寺的直房,夜里很少有人来,他一向不锁门。
来人是从门进来的。从容不迫,进出自如。
这个人知道他会追出去。或者更准确地说,这个人算准了时间——黑影翻墙引他出去,另一个人趁机进屋留下警告。
这是两个人,不是一个人。
赵不争把那张纸折好,和那块带血的瓦片放在一起,然后重新坐回案桌前。他的手没有抖,但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很多。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意识到一件事——他查到的东西,已经触动了某些人的神经。
那些人不希望他继续查。
“别查了。”
三个字,不是威胁,是警告。语气甚至带着一点近乎善意的恳切。
但这恰恰说明了一件事:他们怕他查下去。
赵不争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今天夜里发生的每一件事,每一个细节。他没有用墨,用的是他自己调的一种淡墨水——干透了之后字迹会变淡,需要对着光才能看清。这是他多年复核死刑案件养成的一个小习惯,重要的笔记,用淡墨写;确定了的结论,再用浓墨描一遍。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纸叠好,塞进了靴子的夹层里。
然后他吹灭了灯,和衣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睡着。他在等。
等天亮,等那个翻墙的人再次出现,或者等那个在他纸上写字的人自己走出来。
窗外,乌鸦又叫了一声。
这一次,声音很远,像是从太庙的方向传来的。
赵不争睁开眼睛,盯着黑漆漆的房梁,在心里把今夜的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黑影翻墙而入,目标是他值房里的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但没有偷走任何东西,只是在他追出去之后,有人在纸上留了字。
所以目标不是偷东西,是传递信息。或者,是确认什么。
确认他查到了哪一步。
赵不争忽然坐了起来。
那本书。黑影怀里抱着的那本书——是《洗冤录》。他虽然没有看清封面上的字,但他认得那本书的大小和厚度。大理寺每个评事的案头都有一本《洗冤录》,用于查阅尸格和验法。他的那本,此刻正端端正正地放在案桌的右上角,哪儿也没去。
但黑影抱走的那本,不是他的。
是谁的?谁的值房里还有一本《洗冤录》?那本书里夹着什么?
赵不争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同一个念头。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合上了眼。但只睡了一个时辰不到,就被外面的脚步声吵醒了。
孙主簿又来了。
二
这一次孙主簿没有端着汤饼。他站在门口,脸色发白,嘴唇微微哆嗦着,像是有话要说又不敢说。
“怎么了?”赵不争拉开门,看见孙主簿的样子,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赵评事,出事了。”孙主簿的声音压得很低,“刑部的陈主事……死了。”
赵不争握着门框的手猛地收紧了一下。
“哪个陈主事?”
“陈明远陈主事,刑部员外郎,正七品。昨天晚上死在自己家里了。”
赵不争没有说话。他在脑子里飞快地搜索这个名字——陈明远。他没有见过这个人,但他记得昨天在汴京府,孙吏员说过一句话:“刑部有个主事来调过周文渊的卷宗……那位主事姓什么我也记不清了,只记得他腰间挂的鱼袋是银的。”
银鱼袋。五品以上。但孙主簿刚才说的是正七品。
不对。银鱼袋是五品以上才能佩戴的,一个七品的员外郎不可能有银鱼袋。要么是孙吏员看错了,要么是那个“刑部主事”根本不是陈明远。
“怎么死的?”
“说是暴病。今早家里人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凉透了。”孙主簿犹豫了一下,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了,“但是我听说——我也是听说的——他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根黑色的羽毛。”
赵不争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孙主簿吞了口唾沫,“陈主事是大理寺卿庞大人的门生。当年是庞大人把他从地方调到刑部的。”
大理寺卿庞安世。赵不争的上司的上司。
整个大理寺的最高长官。
赵不争沉默了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对孙主簿说:“帮我做一件事。去刑部打听一下,陈明远最近调阅过哪些卷宗。不要直接问,找个由头,比如说大理寺要核对什么文书之类的。打听完了告诉我,不要写下来,口头说。”
孙主簿张了张嘴,像是想推辞,但看见赵不争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走了。
赵不争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了眼睛。
刑部主事死了。手里攥着乌鸦羽毛。这个人调阅过周文渊的卷宗。这个人可能还在沈七娘的卷宗里留下了那条线索——“此线与东市周家袍料同源”。
现在他死了,就在赵不争开始查这三起案件的第二天。
是巧合吗?
赵不争不信巧合。
他重新坐到案桌前,摊开一张新纸,开始整理思路。
第一,周文渊、沈七娘、王老五三起案件,表面上是意外和自尽,实为他杀。凶手用了一种固定的模式——死者死前三天收到一首诗,诗里有乌鸦。
第二,这三起案件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青色丝线和青色绸袍是同一种料子,说明沈七娘和周文渊之间有交集。王老五的尸格被涂改过,说明有人不希望别人知道他是被杀死的。
第三,刑部的陈明远调阅过周文渊的卷宗,并且在沈七娘的卷宗里留下了线索。他知道这两起案件之间的关联。现在他死了,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乌鸦羽毛。
第四,昨天晚上有人翻墙进入大理寺,偷走了一本《洗冤录》。同一时间,另一个人进入他的值房,在他的纸上写下“别查了”。
第五,今天早上,陈明远死了。
这五件事像五块拼图,赵不争试着把它们拼在一起,但中间缺了最关键的一块——为什么?
为什么是这三个人?为什么凶手要杀他们?陈明远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那本被偷走的《洗冤录》是谁的?里面有什么?
赵不争在纸上写下了一个名字:庞安世。
大理寺卿。陈明远的座师。整个大理寺他说了算。
如果陈明远查到了什么不该查的东西,他可以向庞安世求助。但陈明远死了。如果庞安世知道陈明远在查什么,他会不会也知道赵不争在查什么?
赵不争把那张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下了一行字:
“今日必须找到沈七娘的家人。”
然后他站起身,把铜牌挂在腰间,推门走了出去。
三
西坊在汴京的西北角,紧挨着内城的城墙,是一片密密麻麻的民宅和作坊。绣坊、染坊、裁缝铺子一家挨着一家,空气中弥漫着染料和浆糊的气味,偶尔还夹杂着织机“哐当哐当”的声音。
沈七娘生前工作的绣坊叫“锦上坊”,三间门面,门口挂着一块黑漆招牌,字是烫金的。赵不争到的时候,坊里已经开工了,七八个绣娘坐在长案后面,低着头飞针走线,没有人说话,气氛沉闷得像暴风雨前的天气。
赵不争亮出铜牌,一个管事的妇人迎了上来。她四十来岁,圆脸,说话快得像连珠炮,但眼神躲躲闪闪的,不敢跟赵不争对视。
“大人您是为七娘的事来的吧?七娘那孩子可怜啊,年纪轻轻的就想不开……我们东家说了,她的工钱已经结算给她家里了,该我们坊里出的丧葬费我们也出了,我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赵不争没有接她的话茬,而是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沈七娘在这里干了几年了?”
“五年了。”管事妇人脱口而出,“她是元祐二年春天来的,刚来的时候针都不会拿,学了三个月才上的机子。但她手巧,学得快,第二年就成了咱们坊里最好的绣娘……”
五年。元祐二年。
赵不争在心里记下了这个时间。
“她平时跟谁走得近?”
管事妇人想了想,说:“七娘性子冷,不怎么跟人说话。坊里这么多姑娘,她也就跟隔壁案子的翠儿还聊几句。翠儿——你过来一下。”
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从长案后面站了起来,瘦瘦小小的,眼眶红红的,一看就是刚哭过。她走过来,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你跟沈七娘最要好?”赵不争问。
翠儿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出事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比如收到过什么东西?”
翠儿咬着嘴唇,沉默了很久。管事妇人急了,推了她一把:“大人问你话呢,你倒是说啊!”
翠儿抬起头,看了赵不争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她的声音很小,小到赵不争要弯下腰才能听清:
“七娘姐出事之前三天,收到过一张纸条。她看了之后,脸色特别难看。我问她怎么了,她不说话,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了袖子里。后来……后来我又问了她一次,她才跟我说了一句。”
“说什么?”
“她说:‘翠儿,你说人要是做过亏心事,是不是早晚要还?’”
赵不争的呼吸顿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我就说,七娘姐你做过什么亏心事啊?她不说话了,就坐在那里发呆。再后来……再后来她就……”翠儿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了起来。
赵不争等了一会儿,又问:“她那几天有没有见过什么人?男的,三四十岁,面生的?”
翠儿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她那几天一直待在坊里,连门都没出过。”
赵不争又问了几个问题,但翠儿能提供的线索就这么多。他正打算走,翠儿忽然拉住了他的袖子。
“大人。”
“嗯?”
“七娘姐死的那天晚上,我好像听见她在跟人说话。”
赵不争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着她。“什么时候?”
“大概是亥时。我住在绣坊后面的厢房里,和七娘姐的屋子隔了一堵墙。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听见她屋里有人说话。是个男人的声音,但声音很低,我听不清说了什么。我以为是她认识的什么人,就没在意。第二天早上……第二天早上她就死了。”
赵不争和翠儿对视了一瞬。“你为什么之前不说?”
翠儿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嘴唇哆嗦着:“我……我怕。管事妈妈说了,七娘姐是自缢的,让大家都不要再提这件事,免得影响坊里的生意。我不敢说……我怕东家把我赶出去……”
赵不争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翠儿愣住的话:“沈七娘不是自缢的。她是被人勒死的。”
翠儿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听见的那个男人的声音,可能就是凶手。”赵不争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你不说出来,凶手就永远抓不到。沈七娘就白死了。”
翠儿站在那里,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流。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那个男人的声音……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在哪里?”
翠儿闭上眼睛,使劲地想,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然后她猛地睁开了眼睛,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惊骇。
“在东市。”她说,“去年秋天,东市有一家茶铺开张,我跟七娘姐去凑热闹。那个茶铺的东家请客,我们在那里吃了一顿饭。那个男人的声音……就是那个茶铺东家的声音。”
赵不争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那个茶铺东家,姓什么?”
翠儿想了很久,最终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他的铺子在东市的西边,门口挂着一块红布的幌子,很显眼。”
东市西边。红布幌子。
赵不争在心里把这个信息存了下来,然后转身走出了锦上坊。
他知道翠儿说的是谁了。
周文渊。
四
赵不争站在锦上坊门口,阳光照在他脸上,但他感觉不到暖意。
沈七娘认识周文渊。她去吃过他的酒席。她的指缝里有青色丝线,和他身上的青色绸袍是同一块料子。她死的那天晚上,她屋里有一个男人的声音——那个声音,翠儿说像周文渊的。
但周文渊在沈七娘死之前三天就死了。
如果沈七娘死的那天晚上,她屋里真的有男人的声音,那个人不是周文渊。是另一个人。但翠儿说那个声音“像”周文渊——相似的音色、相似的语调、相似的口音。
赵不争想到了一个可能性,但这个可能性让他后背发凉。
凶手在模仿周文渊的声音。
也许周文渊和沈七娘之间有某种不为人知的关系,凶手知道这一点,所以在杀沈七娘的时候,故意用了周文渊的声音——或者伪装成周文渊的声音——来制造某种效果。也许是让沈七娘放松警惕,也许是让她在死前承受某种精神上的折磨。
赵不争想起了那首诗里的句子:“莫道神鸦无报应。”
报应。凶手认为这些死者是有罪的。他要让他们在死前感受到恐惧、悔恨、或者别的什么情绪。给三天时间,送一首诗,让死者知道自己死期将至——这本身就是惩罚的一部分。
而模仿周文渊的声音去杀沈七娘,如果是真的,那意味着凶手对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了如指掌。
他是谁?
赵不争抬起头,看了看天色。已经过了午时,他还有半天的时间。
他必须找到王老五的家人。
南城,更夫。
五
王老五住在南城的一条窄巷子里,巷子窄到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赵不争找到那间屋子的时候,门没有锁,他推门进去,一股霉味和药味扑面而来。
屋子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只粗陶碗,碗里还有半碗凉了的粥。床上躺着一个老妇人,盖着一床打满补丁的薄被,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赵不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轻轻咳了一声。
老妇人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但目光却异常锐利。她看了赵不争一眼,嘴角动了动,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你找谁?”
“我是大理寺的评事赵不争。王老五是您什么人?”
“我男人。”老妇人的声音干得像冬天的枯枝,“死了。烧死的。你们不是已经结案了吗?”
赵不争搬过那把唯一的椅子,在床边坐下来。他的动作很慢,尽量不发出太大的声响,像是不想惊动什么似的。
“我想问您几件事。”
“问吧。”老妇人闭上了眼睛,“反正我也活不了几天了。”
赵不争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您男人出事之前三天,有没有收到过什么东西?”
老妇人的眼皮跳了一下。她睁开眼睛,看着赵不争,目光里的锐利又多了几分。
“你怎么知道?”
“我在查几件案子,都跟这个东西有关。”
老妇人盯着赵不争看了很久,久到赵不争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然后她忽然伸手探进枕头底下,摸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递给了赵不争。
赵不争接过来,展开。
桑皮纸。三寸见方。上面写着四行字:
乌啼南城暮云低,
衔得金珠入旧栖。
莫道神鸦无报应,
一把火烧万事了。
最后一句的墨迹有些洇开了,像是被水滴溅过。赵不争看着那四个字——“万事了”——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你男人识字吗?”他问。
“识得几个。”老妇人说,“他看了这张纸之后,坐在门槛上抽了一夜的烟。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第二天他又看了一遍,还是没事。第三天他把这张纸塞给我,说‘要是我出了什么事,把这个交给官家’。我说你能出什么事?他没回答。当天晚上,他就死在更棚里了。”
赵不争把纸折好,放进袖中。他的袖子里现在有四张纸了——周王氏的那张涂改过的,周记茶行那张“一场虚”,胡掌柜那张“杀人偿命”,还有这张“万事了”。
四首诗,四个结尾。不,是三个半——周文渊的那首被涂改了,看不到完整的内容。
但赵不争现在注意到的不是结尾的不同,而是开头。
四首诗的第一句,每一首都提到了一个地点。
“乌啼东市暮云低”——东市。周文渊。
“乌啼西坊”——沈七娘的那首他没有亲眼看到,但如果按这个规律,应该是“乌啼西坊”。
“乌啼南城暮云低”——南城。王老五。
“乌啼东市暮云低”——胡掌柜的案子也在东市,所以还是“东市”。
但凶手不可能在同一地点杀两个人还用同一句诗。胡掌柜的案子,第一句应该是什么?赵不争回忆了一下——胡掌柜那张纸上写的是“乌啼东市暮云低”,和周文渊那张一模一样。
不对。这不可能。
赵不争把四张纸重新排了一遍,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可能把诗和死者对应错了。这些诗不是在案发现场发现的,而是在不同的人手里。周王氏手里有一张,周记茶行里有一张,胡掌柜的柜台上有一张,王老五的妻子手里有一张。
四张诗,对应四个人。但第一句诗里的地点,不一定就是死者的所在地。
东市出现了两次。
也许是凶手在不同的地方留下了不同的诗,但诗里的“乌啼”地点,指向的不是死者的位置,而是别的什么——也许是凶手的下一个目标,也许是某个与案件有关的地点。
赵不争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他站起身,向老妇人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老妇人忽然开口了。
“大人。”
赵不争回过头。
“我家男人死之前半个月,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他在南城更棚里值夜的时候,看见过一个人。那个人连着好几天晚上,都在同一个时辰经过他更棚门口。他说那个人走路的样子很奇怪,像是不想让别人认出来似的。”
“那个人长什么样?”
“天太黑,看不清脸。但他说,那个人腰间挂着一个亮闪闪的东西,走一步晃一下,像是银的。”
银鱼袋。
赵不争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他有没有跟你说,那个人往哪个方向去了?”
老妇人想了想,说:“好像是……往太庙的方向。”
赵不争站在门口,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屋里的泥地上,又长又瘦,像一个无声的惊叹号。
他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太暗了,暗得像是另一口井。
他转身走了出去。
六
回到大理寺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赵不争没有回值房,而是直接去找了孙主簿。
孙主簿正在自己的值房里整理文书,看见赵不争进来,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有紧张,有兴奋,还有一点恐惧。
“打听出来了?”赵不争关上门。
孙主簿点了点头,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陈明远最近一个月调阅过六份卷宗。我托刑部的一个朋友查的,他说这六份卷宗都是元祐二年左右的旧案,大部分已经归档入库了,不知道为什么陈主事忽然要调出来看。”
“哪六份?”
孙主簿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递给赵不争。纸条上写着六个案子的编号和简要信息。赵不争扫了一眼——
元祐二年三月,汴京东市,斗殴致人死亡案,凶手判刺配沙门岛。
元祐二年五月,汴京西坊,绣坊失火案,烧死一人,定为意外。
元祐二年七月,汴京南城,更夫失踪案,人未找到,定为逃逸。
元祐二年九月,汴京太庙,盗卖祭器案,抓了三个,主犯在逃。
元祐二年十一月,汴京东市,商铺纠纷案,调解结案。
元祐三年正月,汴京西坊,妇人投井案,定为自尽。
赵不争看完这六条记录,手指停在了第三条上——元祐二年七月,汴京南城,更夫失踪案。
更夫失踪。王老五是更夫。但王老五是今年死的,不是元祐二年。这个失踪的更夫是谁?
他继续往下看。第四条:太庙,盗卖祭器案。太庙——老妇人说那个人往太庙的方向去了。陈明远调阅了太庙盗卖祭器案的卷宗。
这些案子之间有什么联系?
赵不争忽然想起了什么,抬头问孙主簿:“陈明远调阅这些卷宗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笔记或者批注?”
孙主簿摇了摇头:“这个我朋友没说,不过他倒是提了一句——陈主事死的那天下午,去了一趟太庙。”
“太庙?”
“对。说是去太庙后面的那片老林子,待了大概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当天晚上就死了。”
赵不争把纸条还给孙主簿。“这个你收好,别让任何人看见。”
孙主簿把纸条塞进袖子里,犹豫了一下,又开口了:“赵评事,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我那个刑部的朋友,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陈主事死之前几天,好像跟人吵过一架。吵得很厉害,隔壁的值房都听见了。跟陈主事吵架的那个人——”
孙主簿的声音压到了最低,低到赵不争几乎要把耳朵贴到他的嘴唇上才能听见。
“是大理寺卿庞大人。”
赵不争的手在袖子里慢慢攥成了拳头。
庞安世。大理寺卿。他的顶头上司。陈明远的座师。
陈明远跟庞安世吵了一架,然后开始调阅元祐二年的旧案,然后去了一趟太庙,然后死了。
而赵不争正在调查的这三起新案件,死者恰好都在元祐二年——五年前——做过某件事?
五年前,元祐二年。
赵不争忽然想起了锦上坊的管事妇人说过的一句话:“沈七娘是元祐二年春天来的。”
周文渊的茶铺是元祐二年开的吗?王老五的失踪案是元祐二年的吗?
元祐二年发生了什么?
赵不争快步走出孙主簿的值房,穿过院子,回到了自己的值房。他推开门,点上灯,把所有的纸张摊开,开始写。
他在纸的中央写下“元祐二年”四个字,然后从这四个字向外画线,每一条线的末端写一个名字:
周文渊——茶商——元祐二年?
沈七娘——绣娘——元祐二年入锦上坊
王老五——更夫——元祐二年有更夫失踪案
胡掌柜——面馆东家——元祐二年?
陈明远——刑部主事——调阅元祐二年卷宗
庞安世——大理寺卿——元祐二年时任?
他把笔放下,盯着这张纸看了很久。
五年前,一群人在汴京的某个地方,做了某件事。这件事导致了某个结果——也许是有人死了,也许是有人被冤枉了,也许是有人失去了什么。然后这些人各奔东西,过上了各自的生活。
五年后,有人来找他们了。
一只一只地杀。
赵不争把笔拿起来,在纸的最下面写了一行字:
“下一个死者是谁?在哪里?”
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所有已知的信息过了一遍。凶手的规律是每三天杀一个人,但死者之间有什么共同点?他们来自汴京的不同地方,做不同的营生,年龄不同,性别不同。唯一的共同点是——
赵不争猛地睁开了眼睛。
太庙。
太庙盗卖祭器案。
陈明远死前去了一趟太庙。
那个翻墙的黑影,是从太庙的方向来的吗?那些乌鸦,太庙的屋檐上最多。
如果五年前的那件事发生在太庙呢?
如果这五个死者——周文渊、沈七娘、王老五、胡掌柜,以及还没有出现的第五个人——就是五年前太庙盗卖祭器案中,那些被抓住的、或者在逃的、或者涉案的人呢?
如果是这样,那么下一个死者——
赵不争站起身,吹灭了灯。
他知道明天要去哪里了。
太庙。
七
那天夜里,赵不争没有等到黑影再来。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听着窗外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乌鸦叫声,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着那些卷宗的细节。
他想起沈七娘指缝里的青色丝线,想起周文渊颈后的指痕,想起王老五尸格上的涂改,想起胡掌柜井盖上的划痕,想起陈明远手里攥着的黑色羽毛。
他想起那张纸背面的四个字:“别查了。”
然后他想起老妇人的话:“那个人往太庙的方向去了。”
赵不争在黑暗中笑了一下。
那个笑没有温度。
他在心里对那个写“别查了”的人说了一句话:
“查定了。”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了一角,惨白的光照在太庙的屋顶上,照在那群黑色的、沉默的乌鸦身上。
它们蹲在屋脊上,像一排法官。
它们在等。
等天亮。
等赵不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