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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天下乌鸦

神鸦之案

二月二十一日,卯时。

赵不争站在刑部门口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刑部在皇城的东北角,是一栋比大理寺大三倍的灰砖建筑,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狮子的脸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大门紧闭,两侧的值房里亮着灯,隐约能看见人影在窗纸后面晃动。

他没有进去。

他在对面的巷口找了一个避风的地方,蹲下来,把袍子裹紧了一些。二月清晨的寒气像针一样往骨头缝里扎,他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白雾,一团一团的,像一个个小小的叹息。

他在等人。

等一个人从刑部里面出来。不是随便什么人,而是一个特定的人——刑部郎中孙仲明。这个人他在大理寺的卷宗里见过名字,是元祐二年太庙案的主审官之一。当年太庙案是由刑部审理的,大理寺只是复核。庞安世当时还不是大理寺卿,他在刑部担任侍郎,是孙仲明的上司。

也就是说,元祐二年的太庙案,主审是孙仲明,主判是庞安世。

如果庞安世在那桩案子里做了手脚,孙仲明不可能不知道。要么他是同谋,要么他是被蒙在鼓里的。不管是哪一种,他都知道一些赵不争不知道的事。

赵不争选在今天来刑部,是因为今天是二月二十一。凶手杀人的日子。如果他的判断没错,凶手今天的目标应该在汴京的北边——刑部就在北边。他要赶在凶手之前,找到那个“最后一个知情者”。

但不是孙仲明。孙仲明是审案的,不是涉案的。最后一个知情者,应该是涉案的人——那个和太庙案有直接关系、却还没有死的人。

赵不争在巷口蹲了大约半个时辰,冻得脚趾发麻的时候,刑部的大门开了。先出来的是一个扫地的老差役,拿着扫帚在门口的石板地上哗啦哗啦地扫。然后出来的是几个年轻的主事,说说笑笑的,朝东边的早点摊走去。最后出来的,是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中年男人。

绯色。五品以上。

赵不争眯起眼睛,借着晨光辨认那人的脸。方脸,浓眉,嘴唇很薄,嘴角往下撇着,像是天生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孙仲明。他在大理寺的卷宗里见过孙仲明的画像——每个主审官的画像都要附在卷宗后面,这是规矩。

赵不争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朝孙仲明走了过去。

“孙郎中。”他在距离孙仲明大约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拱手行礼。

孙仲明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赵不争穿着青布袍子,腰挂铜鱼袋,一看就是大理寺的评事。孙仲明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你是大理寺的?”

“是。下官赵不争,大理寺评事。”

“有什么事?”

赵不争看了看左右。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早点摊的烟火气和叫卖声混在一起,嘈杂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他往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说:“下官想请教孙郎中一件事。关于元祐二年的太庙案。”

孙仲明的脸在听到“太庙案”三个字的瞬间,像被人抽走了所有的血色。不是慢慢变白的,是一下子——赵不争亲眼看见那张方脸上的红润像退潮一样褪去,露出了下面灰白色的、像石灰一样的底色。

“那桩案子已经结了。”孙仲明的声音很低,语速很快,像是不想让别人听见,“你问这个做什么?”

“下官在查几件新的命案,发现和那桩旧案有关。”

孙仲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盯着赵不争看了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忽然伸出手,抓住了赵不争的胳膊。他的手很凉,力气很大,五根手指像铁箍一样扣在赵不争的小臂上。

“跟我来。”他说。

孙仲明把赵不争带到了刑部旁边的一条小巷子里。巷子很窄,两侧是高墙,阳光照不进来,地上湿漉漉的,长满了青苔。他松开赵不争的胳膊,退后一步,两只手背在身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说你在查新的命案。什么命案?”

“周文渊、沈七娘、王德茂、胡掌柜、刘有德。五个人,五桩命案。他们都和元祐二年的太庙案有关。”

孙仲明闭上了眼睛。

赵不争看着他的脸,在那张灰白色的、失去了所有表情的脸上,他看见了一种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压了很久的、终于找到了出口的东西。像是一堵墙后面的水,墙裂了一道缝,水就慢慢地、不可阻挡地渗了出来。

“周文渊死了?”孙仲明问。

“二月初九。”

“沈七娘?”

“二月十二。”

“王德茂?”

“二月十五。”

“胡掌柜?”

“二月十八。”

“刘有德?”

“二月十九。”

孙仲明听完这五个日期,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赵不争以为他不会开口了。然后他忽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干涩的、像砂纸磨擦木头的声音。

“五年了。”孙仲明说,“我等了五年。”

赵不争没有接话。

“你知道那桩案子的真相吗?”孙仲明睁开眼睛,看着赵不争。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光,不是泪光,而是一种接近于疯狂的、灼热的、像是要把人烧穿的光。

“下官知道一部分。”

“你知道庞安世收了那批祭器吗?”孙仲明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在巷子的高墙之间来回撞击,发出嗡嗡的回声,“你知道那批祭器根本不是什么刘有德、周文渊偷的,是庞安世让穆兴德从太庙里带出来的吗?你知道穆兴德的父亲是怎么死的吗?”

赵不争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穆兴德的父亲,是被庞安世害死的。”孙仲明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元祐元年,庞安世还是刑部侍郎。他看上了太庙那批祭器,想弄出去卖了换银子。他找到了穆兴德的父亲——因为只有穆家的人知道哪些祭器值钱、哪些好出手、哪些拿走了不会被立刻发现。穆兴德的父亲不肯干,庞安世就找了个由头,把他下了狱。在狱里,他‘病死了’。”

孙仲明说到这里,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这些事,是我经手的。卷宗是我写的。但庞安世把我的卷宗改了,把‘穆兴德之父’改成了‘刘有德’,把‘病故’改成了‘刺配沙门岛’。他把所有的罪名都推到了刘有德、周文渊、沈七娘身上,又放了穆兴德一条生路——因为他需要穆兴德帮他销赃。”

赵不争听到这里,忽然开口了:“穆兴德没有销赃。”

孙仲明愣了一下。

“穆兴德跑了。”赵不争说,“在庞安世放他之前,他就跑了。”

孙仲明的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表情,像是困惑,又像是恍然大悟。

“跑了?”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那他……他手里的那批祭器呢?”

“不知道。”赵不争说,“但我知道一件事——庞安世没有拿到那批祭器。如果拿到了,他就不会留着周文渊、沈七娘、王德茂的命。他留了他们五年,不是因为他仁慈,是因为他在等。等那批祭器出现。”

孙仲明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停在了一种赵不争读不懂的表情上。那表情里有惊讶,有恐惧,还有一种微妙的、几乎可以称之为“希望”的东西。

“如果穆兴德还活着,”孙仲明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会在哪里?”

赵不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问了另一个问题:“孙郎中,当年太庙案之后,庞安世从刑部调到了大理寺。是谁调的?”

孙仲明的眼神闪了一下。“当朝宰相,吕大防。”

吕大防。元祐年间的宰相,哲宗皇帝的老师,朝中最有权势的人之一。

赵不争在心里把这个名字记了下来,然后拱了拱手:“多谢孙郎中。下官告辞。”

他转身要走,孙仲明忽然叫住了他。

“赵评事。”

赵不争回过头。

“你查这些,不怕死吗?”

赵不争看着孙仲明。巷子里很暗,但巷口有光,光从外面照进来,把赵不争的半张脸照亮了,另外半张脸藏在阴影里。他站在明暗交界的地方,像一幅没有画完的肖像。

“怕。”赵不争说,“但有人比我更怕。”

他转过身,走出了巷子。

孙仲明站在巷子深处,看着赵不争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他慢慢地蹲了下来,蹲在湿漉漉的青苔上,把脸埋进了双手里。

他没有哭。

他只是蹲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了多年的石像。

赵不争走出巷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御街上车水马龙,卖花的姑娘推着车从面前走过,车上的桃花在晨光里红得像一团一团的火。他站在街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肺里的寒气排出去,然后朝大理寺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走多远。

大约走了百来步,他在御街旁边的一个茶摊上坐了下来。茶摊的老板是一个胖胖的妇人,手脚麻利地给他端了一碗热茶。赵不争端起碗,没有喝,只是用两只手捂着,让热气蒸在脸上。

他在等一个人。

不是孙仲明,不是孙主簿,不是任何他认识的人。他在等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但知道一定会来的人。

穆兴德。

如果穆兴德还活着,如果他是那只“神鸦”,如果他在过去的五年里一直在准备复仇,那他一定在看着赵不争。从他开始查这个案子的第一天起,穆兴德就在看着他。那些诗、那些纸条、那些羽毛,不是凶手留给他的,是穆兴德留给他的。

穆兴德在帮他。

但穆兴德为什么需要他?一个能在五年里策划这一切的人,为什么需要一个素不相识的大理寺评事?

因为穆兴德不能露面。他是一个“死人”,一个从官府记录里被抹掉的人,一个在任何正式的文书上都不存在的人。他杀不了庞安世——不是杀不了,而是杀了也没有用。杀了庞安世,真相还是会被埋在地下,那些祭器还是找不到,他父亲的冤屈还是没有人知道。

他需要的不是杀人,是真相。

他需要一个人——一个有身份、有职权、能在官府系统里调阅卷宗、能写文书、能把真相递到该递的地方去的人——来替他完成这件事。

赵不争就是那个人。

赵不争把茶碗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每一个人都行色匆匆,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每一个人都不知道在汴京城的某个角落,有人在策划一场持续了五年的复仇。

他坐了很久。茶凉了,他又要了一碗。第二碗也凉了,他站起身,放下几文钱,走了。

他没有等到穆兴德。

但他知道穆兴德会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

午时,赵不争回到了大理寺。

他没有去值房,而是直接去了大理寺卿的值房。庞安世的值房在正堂的二楼,是一间比赵不争的值房大五倍的屋子,门口站着两个差役,看见赵不争上来,伸手拦住了他。

“赵评事,庞大人正在会客,您等一会儿再来。”

赵不争没有等。他从两个差役中间挤了过去,推开了门。

庞安世坐在一张巨大的紫檀木案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幅画,正在跟一个穿着便服的中年男人说话。他看见赵不争进来,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

“赵评事,有事?”

赵不争看了一眼那个中年男人。那人的脸很陌生,但他腰间的鱼袋是金鱼袋——三品以上。

“下官有要事禀报。”赵不争说。

庞安世沉默了一瞬,然后对那个中年男人点了点头。那人站起身,从侧门走了出去。门关上之后,屋子里只剩下赵不争和庞安世两个人。

庞安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腹部,看着赵不争。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被人闯进了屋子,倒像是在等一个迟到了很久的客人。

“说吧。”

赵不争走到案桌前,从袖子里把所有的东西都掏了出来——五张诗、三张纸条、两根乌鸦羽毛、一块带血的瓦片、一张从乌鸦岭坟前捡到的“不争”二字。他把这些东西在庞安世的案桌上一字排开,然后退后一步,站直了身子。

“庞大人,元祐二年太庙盗卖祭器案,主犯不是刘有德、周文渊、沈七娘。主犯是您。”

庞安世没有动。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张纸,像一面墙,像一潭死水。

“穆兴德的父亲,是被您害死在狱中的。那批被盗的祭器,是被您指使穆兴德从太庙带出来的。您收了赃,把罪名推给了刘有德、周文渊、沈七娘,又把穆兴德的名字从卷宗里抹掉,对外称‘主犯在逃’。”

赵不争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在安静的屋子里回荡。

“您把刘有德、周文渊、沈七娘的刺配判决改成了留在汴京,因为您需要他们活着——您需要他们帮您找那批祭器。那批祭器没有被卖出去,它们被穆兴德藏起来了。穆兴德跑了,带着那批祭器一起跑了。您找了五年,没有找到。”

庞安世还是没有说话。

“现在,有人开始杀那些知情者了。周文渊、沈七娘、王德茂、胡掌柜、刘有德。五个人,五条命。下一个是谁?”

庞安世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针掉在棉花上。

“赵评事,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知道。”赵不争说,“大理寺卿,庞安世。”

“那你知不知道,你说的这些,没有任何证据?”

赵不争沉默了。

庞安世慢慢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赵不争时间后退,但赵不争没有动。庞安世绕过案桌,走到赵不争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步。

“你说的那个穆兴德,不存在。”庞安世的声音依然很轻,“你说的那批祭器,早就追回来了。你说的那些命案,我不知情。你在我面前说这些,我可以治你一个诬陷上官的罪。”

赵不争抬起头,看着庞安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小,很亮,像两颗打磨过的黑石子,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怜悯的平静。

“你说得对,”赵不争说,“我没有证据。”

庞安世微微笑了一下。

“但我很快就会有。”赵不争说。

庞安世的笑凝固在了脸上。

赵不争伸出手,从案桌上拿起那根刻着“柳巷”二字的乌鸦羽毛,在庞安世面前晃了晃。

“这根羽毛,是今天早上钉在大理寺门框上的。钉它的人,是穆兴德。他还活着。他知道那批祭器在哪里。他也知道您做了什么。”

赵不争把羽毛重新放回案桌上,然后退后一步,拱手行礼。

“下官告退。”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身后传来庞安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赵不争的后背。

“赵评事,你今天走出这扇门,就回不来了。”

赵不争没有停。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赵不争走在那些光斑上,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大理寺的正堂。

他没有回头。

申时,赵不争回到了自己的值房。

他把门关好,把所有的东西重新收进袖子和靴子里,然后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他的脑子里很乱,不是混乱,而是太满了——太多的信息、太多的线索、太多的名字和日期,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扑棱着翅膀,撞来撞去。

他闭上眼睛,试着把它们理清楚。

元祐元年,庞安世还是刑部侍郎。他指使穆兴德的父亲从太庙盗取祭器。穆兴德的父亲不肯,庞安世把他下了狱,害死在狱中。

元祐二年,庞安世找到了穆兴德——穆兴德的儿子。他用某种方式——也许是威胁,也许是利诱——让穆兴德从太庙带出了四十七件祭器。但穆兴德没有把祭器交给庞安世,而是藏了起来,然后跑了。

太庙案发。庞安世把罪名推给了刘有德、周文渊、沈七娘。他把穆兴德的名字从卷宗里抹掉,对外称“主犯在逃”。他留了刘有德、周文渊、沈七娘的命,因为他还需要他们帮他找那批祭器。王德茂是太庙的庙官,知情不报,被革职。胡掌柜——他在这件事里是什么角色?赵不争到现在还不知道。

五年后,有人开始杀这些知情者。一个接一个,每三天一个。杀人的方式——溺死、缢死、烧死——每一种都对应着一种“报应”的意象。现场留下乌鸦羽毛和诗。

如果杀人的不是穆兴德,那是谁?

赵不争忽然睁开了眼睛。

不是穆兴德。穆兴德在等冬至,他要在太庙大祭那天回来。现在杀人的是另一个人——一个替穆兴德做事的人。这个人有足够的本事杀掉五个人而不被抓住,有足够的耐心按照每三天一个的节奏来杀,有足够的动机——

陈明远。刑部主事。庞安世的门生。但他已经死了。

不,不是陈明远。陈明远是那个“内应”,不是那个“执行者”。陈明远替穆兴德在官府内部收集信息、调阅卷宗、留下线索。他暴露了,被庞安世发现了,所以死了。

真正的执行者,是另一个人。

一个能从肉体上消灭那些知情者的人。一个身手矫健、能翻墙、能攀爬、能在深夜潜入别人家中杀人的人。

赵不争想起了第一个人——那个翻墙进入大理寺的黑影。他抱着那本《洗冤录》翻墙出去,身手极好,落地无声。那不是普通人的身手,那是练过的。

那个人是谁?

赵不争在脑子里把所有见过的人过了一遍。孙主簿?不像。钱三?一个老酒鬼,不可能。孙仲明?一个文官,不可能。

刘有义?

那个自称周王氏表哥的男人。他说话的方式、他的平静、他的“没有破绽”——都太刻意了。一个从乡下来的、投奔亲戚的人,在面对大理寺评事的盘问时,不应该那么从容。

还有,他的手。

赵不争闭上了眼睛,努力回忆那个人的手。那双手骨节粗大,像是干惯了力气活的。但那不是普通农人的手——农人的手粗糙,指甲缝里有泥,虎口有老茧。那个人的手上没有泥,虎口的老茧也不是握锄头握出来的,而是——

握刀。或者握剑。

赵不争猛地睁开了眼睛。

刘有义。不管他是不是真的叫这个名字,不管他是不是真的刘有德的弟弟——他就是那个执行者。

他就是那只神鸦。

赵不争站起来,推开门,冲了出去。

他没有去南城。他去的是柳巷。

他跑过御街,跑过朱雀门,跑过太庙的红墙。他跑得很快,快得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路上的行人纷纷让开,有人骂了一句“赶着投胎啊”,他没有听见。

他跑到柳巷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周宅的大门开着。

不是半开,是大敞着,两扇门板向两侧张开,像一只正在呼吸的贝壳。院子里的灯没有点,黑洞洞的,像一个张大了的嘴。

赵不争放慢了脚步,走了进去。

院子里没有人。天井的地上有一摊水迹,从井口一直延伸到屋门口,像一条湿漉漉的舌头。他顺着水迹走到屋门口,推开门。

屋里有灯。一盏油灯放在桌上,火苗在风里摇晃,把屋里的一切照得忽明忽暗。桌上放着一本书——一本线装书,封面是深色的,大约六寸长、四寸宽。赵不争认得这本书。

《洗冤录》。

他走过去,翻开封面。扉页上写着一行字,墨迹很新,像是刚写上去的:

“赵不争亲启。”

他翻过扉页。后面的每一页都被撕掉了,只剩下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只写了一句话:

“那批祭器在太庙后面的老林子里,第三棵松树下。请你替我把它交给该交的人。”

没有落款。没有署名。

赵不争把书合上,抱在怀里,转身走出了屋子。

院子里,一个人站在井边。

那人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袍,方脸,粗手大脚,正是今天早上自称“刘有义”的男人。他站在井沿上,一只脚悬在井口外面,像是随时会掉下去。

“你来了。”他说。

“你不是刘有义。”赵不争说。

男人笑了。那笑容和他之前所有的表情都不一样——不是平静,不是从容,而是一种卸下了所有伪装之后的、疲惫的、真实的笑。

“我不是。”他说,“我叫穆兴德。”

赵不争抱着那本《洗冤录》,站在院子的这一头。穆兴德站在井沿上,站在院子的那一头。两个人之间隔着十来步的距离,中间是那摊从井口延伸出来的水迹,在油灯的光里闪着暗沉沉的光。

“那些人是您杀的?”赵不争问。

穆兴德没有回答。他看着赵不争,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告别,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那批祭器,我藏了五年。”穆兴德说,“我爹因为它们死了,我不能让它们再害人了。我要把它们交出去,交给该交的人。但我不能自己去交——我是一个不存在的人。所以我要找一个能替我交的人。”

他指了指赵不争怀里的书。

“你是那个人。”

赵不争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洗冤录》。这本书的每一页都被撕掉了,只剩下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那行字,不是告诉他祭器在哪里,而是在告诉他——这一切的终点在哪里。

“您不跟我一起去?”赵不争抬起头。

穆兴德摇了摇头。

“我该做的事,做完了。”他说,“五条命,五个人。周文渊、沈七娘、王德茂、胡掌柜、刘有德。他们当年都知道我爹是怎么死的,没有人站出来。他们收了我爹用命换来的银子,过上了好日子。现在,他们还了。”

赵不争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个他一直想知道答案的问题:“胡掌柜在这件事里是什么角色?”

“胡掌柜是当年替我爹收尸的人。”穆兴德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爹死在狱里,没有人去收尸。胡掌柜去了。他把我爹的尸首从刑部大牢里领出来,买了一副薄皮棺材,埋在了乌鸦岭。但他没有告诉我。他收了庞安世的银子,闭了嘴。”

穆兴德抬起头,看着天上。天已经全黑了,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暗淡的星子,在云层的缝隙里时隐时现。

“我恨他。但我又欠他。”穆兴德说,“所以我给他的那首诗,最后一句是‘杀人偿命自古齐’。他是唯一一个,我让他死得痛快的。”

赵不争没有说话。

穆兴德低下头,看着赵不争。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赵不争第一次看清了他的眼睛——不是棕褐色的,是黑色的,黑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赵评事,”穆兴德说,“谢谢你。”

然后他转过身,跳进了井里。

赵不争冲过去的时候,只听见一声沉闷的水响。他趴在井口往下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水波荡漾的声音,一圈一圈的,从井底传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慢慢地、慢慢地沉下去。

他没有喊。没有叫人来。没有做任何事。

他只是趴在井口,抱着那本《洗冤录》,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井底的水声停了。一切都安静了。

赵不争慢慢地站起来,把《洗冤录》塞进怀里,转身走出了周宅。

夜风吹过来,带着太庙方向的气息——松脂、枯草、潮湿的泥土,还有一股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烧纸钱的味道。

他没有回头。

第二天,二月二十二日。

赵不争带着那本《洗冤录》,去了太庙后面的老林子。他找到了第三棵松树,在树根下面挖了大约两尺深,挖出了一个生锈的铁箱子。箱子里装着四十七件祭器——铜的、银的、金的,每一件上都刻着一只三足乌,在泥土和黑暗中沉睡了五年,依然光亮如新。

他把箱子交给了大理寺。不是交给庞安世,而是交给了大理寺少卿——庞安世的副手,一个姓陈的老臣,以刚正不阿闻名朝野。

陈少卿打开箱子的时候,手在发抖。他认出了那些祭器上的三足乌,也认出了刻在箱盖内侧的一行字。那行字是穆兴德写的,用的是他修祭器时用的那种极细的刻刀,笔画工整得像印上去的:

“元祐元年至二年,大理寺卿庞安世指使匠人穆兴德盗取太庙祭器四十七件,又害死穆兴德之父穆老匠人于狱中。以上事实,穆兴德亲笔。”

陈少卿合上箱盖,抬起头看着赵不争。赵不争站在他面前,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腰间挂着铜鱼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赵评事,这些东西,你是从哪里得到的?”

赵不争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陈少卿一辈子都没有忘记的话:

“从一只神鸦的巢里。”

尾声

一个月后,庞安世被下狱。从他的家里搜出了大量来历不明的金银器物,经鉴定,其中一部分与太庙被盗祭器的材质和工艺特征相符。孙仲明出庭作证,提供了元祐二年太庙案的原始卷宗——那份被庞安世篡改过的卷宗,和他自己偷偷保留的一份副本。

庞安世被判刺配沙门岛。

这一次,没有人能把他捞回来。

穆兴德的尸体没有被找到。周宅的那口井,大理寺派人去打捞了好几次,只捞上来一只靴子——灰蓝色的棉布靴子,鞋底磨得很薄,鞋面上沾满了井底的淤泥。

赵不争把那只靴子带到了乌鸦岭,埋在了穆兴德父亲的坟旁边。他没有立碑,只是在坟前种了一棵松树。松树是直的,不是歪的。

他蹲在坟前,烧了三张纸钱。纸灰被风吹起来,在空中转了几圈,朝东边飞去。

赵不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下山。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乌鸦的啼叫。

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那叫声又响了一声,比第一声更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赵不争继续往山下走。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那只神鸦已经回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