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春花提着空瓦罐,脚步踩在村道碎石上发出轻响。风从坡下吹上来,卷着干草屑打她裤腿。她走得很稳,肩没晃,手也没抖,罐子夹在胳膊底下,另一只手仍揣在袖口里,护着右耳那道旧疤。
墙根下几个孩子正蹲着玩弹珠,手指沾泥,赤脚板压着地上的划痕当球门。赵小宝坐在最前头,裤子膝盖磨出两个洞,露出泛红的皮肉。他刚捏起一片烂菜叶,蔫乎乎的叶子边缘发黑,是他从自家菜筐底捡来的。
见林春花走近,他冲旁边小孩挤眼,扬了扬手里的菜叶。
菜叶飞出去时打着旋儿,啪地贴在林春花后背粗布衫上,湿漉漉的一团顺着脊梁往下坠汁水。另一个孩子也扔了一片,砸在她肩头,碎渣溅开。
“哑巴配猪狗——”赵小宝跳起来喊,声音尖得破音,“天生一对儿!”
其他孩子哄笑,有的学猪叫,有的学牛哞,缩脖子拱手像牲口顶架。一个瘦小子捡起半截萝卜头甩出去,没砸中,滚到林春花脚边停住。
林春花的脚步顿住了。
不是猛地刹住,也不是踉跄停下,就是一步踏实后,再没迈出第二步。她站在那儿,背影没垮,腰杆依旧直,只是那只原本揣在袖里的手慢慢抽了出来,指尖蹭过木簪上的野花,花瓣颤了一下。
她缓缓转身。
动作不快,一寸一寸把身子拧过来,脸对着孩子们的方向。眼神平的,没瞪,也没闪,就那么看着赵小宝。
赵小宝笑声卡在喉咙里。
他本想再吼一句,可对上那双眼睛,嘴张着,声儿没出来。她不凶,也不哭,就这么盯着他,像看一块地里的石头,看一棵路边的树,看不出恨,也看不出怕。
他忽然觉得手心发黏,低头一看,刚才攥菜叶留下的黑汁顺着手纹流到了手腕。
他转身就跑。
左脚踩上自己扔出去的那片烂菜叶,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前扑倒,脸差点磕在地上,双手撑地时还是慢了半拍,鼻子撞上硬土,顿时酸得眼泪冒出来,嘴里全是泥腥味。
他趴在地上喘气,膝盖擦破的地方渗出血丝,裤子裂了个大口子。
其他孩子先是一愣,接着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赵小宝摔狗吃屎啦!”
“爬都爬不起来,丢死人咯!”
有人拿弹珠砸他屁股,有人学他摔倒的样子往后仰,笑得打滚。
林春花放下瓦罐,走到赵小宝身边。她没说话,弯腰伸手,一手托着他胳膊,一手扶他肩膀,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赵小宝低着头,鼻涕混着眼泪往下淌,不敢看她。
她拍他身上的土,动作不重,一下一下,从后背到肩膀,连头发上的灰都掸了掸。她还蹲下来,把他膝盖处翻起的破布角塞回去,又顺手捡起掉在一旁的布鞋,往他脚上套。
赵小宝站着没动,脚趾蜷着,脸上火辣辣的,不知是因为摔疼了,还是因为身后那些还在笑的声音。
林春花拍完最后一下手,站起身,拎起地上的猪食桶,转身就走。
桶是早上新刷过的,木头缝里还透着桐油味。她一只手提着,另一只手自然垂下,袖口再次笼住手指。风吹起她衣角,木簪别着的野花晃了晃,花瓣落下一小片,飘在刚才赵小宝摔过的地方。
孩子们的笑声渐渐弱下去。
有人小声问:“还扔吗?”
没人接话。
赵小宝站在原地,看着林春花的背影越走越远,脚步没乱,也没回头。她的布鞋踩过碎石路,踩过土坎,踩过晒干的牛粪饼,一步步朝猪圈方向去。
直到她拐过柴垛,身影被矮墙挡住,赵小宝才抬起手,抹了把脸。
泥和泪混成一道黑印,留在他手背上。
其他孩子互相看看,有人踢了颗弹珠出去,滚了几圈停住。有人掏出兜里的玻璃珠,在阳光下照了照,又塞回去。
没人再提起菜叶的事。
林春花提着桶,穿过院角那排枯死的桑树,脚边掠过一只母鸡,扑棱翅膀钻进草堆。她没理会,径直走向猪圈。圈门挂着半截麻绳,她用肘顶开,桶放进食槽旁的石墩上,掀开盖布开始拌料。
猪哼了一声,探头闻味。
她低头舀糠,手腕稳定,动作熟练。后背那块被菜汁浸湿的布,在阳光下慢慢变浅,边缘起了毛边,像一块旧补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