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春花拎着空瓦罐,踩着晨光往田里走。脚下的土还冻着,踩上去硬邦邦的,咯得脚底发麻。她没穿袜子,布鞋底早磨薄了,走路像踩在石头上。可她步子稳,不快也不慢,罐子夹在胳膊底下,另一只手揣在粗布衫袖口里,护着那截被烟袋烫过的耳朵。
田在村西头,离她住的破屋有两里地。一路上荒草连片,枯枝横斜,几只麻雀扑棱飞过,落在远处电线杆上。她走过昨夜堆柴的地方,眼角扫到那堆剁碎的红薯藤还在原地,边上多了几片削下来的竹条——昨儿剁藤时顺手刮下来的边角料,细长柔韧,她留着没扔。
地已经翻了一半,是前两天队里分下来的春耕任务。犁是赵家的老木犁,沉得很,铁铧子锈了一圈,牛拉不动,人也累得慌。老牛站在地头喘气,鼻孔一张一合,呼出的白雾挂在胡须上结了霜。它四蹄站定,脊背微塌,尾巴垂着不动,连苍蝇叮都不甩一下。
林春花把瓦罐靠垄沟放下,走过去拍了拍牛脖子。牛耳动了动,侧头看她一眼,眼神浑浊,透着一股子疲惫。
“累了?”她轻声问,手指顺着牛颈毛往下捋。
老牛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叹:“……太沉。”
她手一顿。
不是幻觉。也不是风声。这声音实实在在从牛嘴里出来,沙哑、吃力,像拖着一车石头爬坡。
她蹲下身,盯着牛肩胛处的牛轭。那是根老榆木做的,年头久了,木质发脆,边缘磨得毛糙,弧度又直,卡在牛脖子上像个枷锁。她伸手摸了摸牛颈根部,皮毛已经磨红了,一块地方渗着血丝,混着汗泥黏成黑痂。
“疼。”老牛又说,脑袋低下来蹭她的肩膀,“压肉……拉不动。”
林春花抿紧唇,站起来解开了套绳。犁具“哐”地一声落在地上,溅起几点冻土。她牵着牛往旁边松软处走,让它卧下歇息,自己则蹲在犁边,把那根旧牛轭拿起来细看。
木头厚薄不均,受力点偏左,难怪牛走得歪。她试着用手弯了弯,太僵,没法改。目光一转,落到了不远处那堆竹条上。
她起身走过去,挑了三根最长最柔韧的,又从怀里掏出木簪——这是她随身带的工具,一头削尖,能划能戳。她用木簪当锥子,在竹条两端钻孔,再抽出腰间缠着的一小段麻绳,穿过孔洞,把三根竹条慢慢弯成一个弧形架。
竹子有弹性,不容易固定,她试了几次才调出合适的弯度。接着,她撕下内襟一块尚柔软的旧布衬里,垫在弧架上下两面,再用麻绳牢牢绑紧。新做的牛轭托架比原来的轻了至少一半,贴合牛颈的曲线也更顺。
她拿着回牛身边,轻轻套上去。老牛抬头嗅了嗅,没挣扎。她系好绳扣,退后一步,朝牛点点头。
老牛站起身,晃了晃脖子,耳朵扇了扇,似乎在适应新东西。然后它往前迈了一步,步子不大,但肩部不再耸着。又走两步,脚步稳了,蹄印深浅一致。
林春花重新挂上犁,拍拍牛屁股:“走。”
这一次,牛没停顿,直接往前拉。犁尖切入冻土,翻起一道整齐的沟垄。牛步渐渐加快,呼吸也顺畅起来,尾巴偶尔甩一下,赶走绕前绕后的苍蝇。
她跟在后面扶犁,手上的劲儿明显轻松了。以前每翻十步就得停下来帮牛推一把,现在一口气能走三十多步。阳光照在背上暖烘烘的,额角竟出了层细汗。
犁到地中间,她回头看了眼刚翻的新垄,土块均匀,深度够,比之前强太多。正想着要不要记下这个竹架尺寸,眼角忽然瞥见田埂小路上有人影。
是赵母。
她站在一棵老槐树下,一手扶着篱笆桩,挎着那个常年不离身的蓝布包,正盯着这边看。眼睛眯着,嘴角微微向下耷拉,像是在算什么账。
林春花没停手,继续扶犁往前走。牛越走越顺,犁沟笔直如线。
赵母没动,也没喊她。就那么站着,目光从犁上移到牛脖子,又落到地上扔着的旧木轭。那玩意儿孤零零躺在冻土上,裂了道缝,像被谁狠狠摔过。
林春花犁完最后一趟,卸下牛轭和犁具,牵着牛往回走。路过田埂拐角时,脚步稍稍放缓。
赵母还在那儿。
两人视线撞上。三秒钟。林春花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攥着的麻绳头,指尖沾了点竹屑,她轻轻搓掉,继续往前走。
赵母没说话,也没拦。只是嘴角抽了一下,眼里的光变了,不再是平日那种“你不过是个废物”的鄙夷,而是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疑惑,又像是第一次看见什么不该存在的事。
林春花牵着牛,一步步走远。身后,那道目光一直钉在她背上,直到拐过土坡才断。
老牛走得很稳,脖子上的新轭架没松,布垫也没移位。它时不时甩甩尾巴,哼两声,像是在哼小调。走到村口岔路,林春花停下,从路边抓了把干草递给它。牛低头吃了,鼻子蹭了蹭她手心,温热的。
她摸了摸牛角,转身朝破屋方向去。
手里提着改造剩下的麻绳,还有那根报废的旧牛轭。竹架成功了,下次可以做得更结实些。她想着,脚步没停。
村道上几个孩子蹲在墙根玩弹珠,见她过来,其中一个抬头看了眼,又迅速低下头。另一个悄悄捡起脚边的烂菜叶,捏在手里,眼睛瞄着她。
林春花走过他们面前,布鞋踩在碎石上发出轻响。风吹起她衣角,木簪别着的野花晃了晃。
孩子手里的烂菜叶还没扔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