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猪哼食难咽，春花拌糠调饲料

天刚亮过不久，柴房外的风还带着刺骨的寒意，林春花拎着空瓦罐，脚步不急不缓地朝猪圈走去。她右耳垂那块疤又微微发麻，像是提醒她今日也难轻松。昨夜玉米糊没吃完，她舍不得倒，今早加了点盐搅进残渣里，打算喂猪时一并用上。

猪圈在院子最靠里的角落，三面土墙围出一方低矮空间，顶上搭着破旧茅草，檐角挂着冰溜子，底下积着黑水。槽口是青石凿的，边缘磨得光滑，可槽底堆着的糠食却干巴巴结成块，灰黄掺杂，看着就难下咽。

林春花蹲下身，把瓦罐里的糊状物一点点倒进槽里。她动作利索，手腕轻抖，尽量让食物铺匀。猪群原本在圈里拱土打盹，闻到气味便慢吞吞凑过来。可刚靠近，几只小猪用鼻子碰了碰槽中物，又缩回头，哼唧两声，转身往墙角蹭屁股去了。

只有那只老母猪走上前，鼻子拱了拱槽边，嘴贴上去舔了一口，随即猛地甩头，发出一声闷哼：“糙！咽不下！”

林春花的手僵住了。

她抬头看向母猪。那猪正皱着鼻头，耳朵扇了扇，眼神浑浊却透着一股焦躁，像极了人被逼急时的模样。它又低头嗅了嗅，嫌弃地退开两步，转而拿屁股对着食槽，尾巴一甩，拍在墙上发出“啪”的一声。

林春花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不是第一次听见动物说话——昨儿鸡窝里那只老母鸡也“咕”过一句“冷”，当时她还以为是幻觉。可现在，又来了。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从一头猪嘴里说出来，语气还带火气。

她屏住呼吸，悄悄挪近一步，盯着母猪看。那猪趴在地上，四蹄摊开，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嘴里还在低声嘀咕：“渣多……没味……不想吃……饿死也比吃这强……”

林春花抿了抿唇。

她懂了。

不是猪懒，也不是闹脾气，是真的难吃。

她伸手扒拉了一下槽里的饲料，指尖触到的是粗粝的碎秆和硬壳渣，混着一点发霉的麸皮。这种糠，人吃了都硌牙，更别说让猪天天啃。往年冬天缺粮，家家户户都这么喂，能活下来就算命大。可眼前这母猪膘肥体壮，明显不是将就的性子。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院子。灶台那边还剩些昨夜蒸饼剩下的玉米面，不多，但够调一次新料。院后堆着晒干的红薯藤，秋收时捡回来的，本打算当柴烧，可眼下……她脑中一闪，有了主意。

她转身回屋，掀开灶台上的铁锅盖，果然见碗底躺着一小撮玉米面，泛着淡黄。她小心舀进粗布袋里，又拿了把锈镰刀，走到后院柴垛翻找。红薯藤藏在底下，已被雪压过一轮，表层有些受潮，但内里还算干爽。她挑出叶子完整、茎秆柔软的部分，割下一捆，抱回猪圈旁的石台上。

石台是赵家建房剩的边角料垒的，常年风吹日晒，表面裂了几道缝。她把红薯藤铺开，一刀刀剁碎。镰刀钝，切起来费劲，手震得发麻，但她没停。碎叶渐渐堆成小山，再抓一把玉米面撒上去，从瓦罐里倒出最后一点水，开始揉搓。

起初不成形，太稀了沾手，太干了结块。她试了几次，终于调出一团软硬适中的糊，颜色微黄，散发着淡淡的甜香。她捏起一小坨，在掌心压扁，凑近鼻尖闻了闻——有粮食的香气，也有植物的清气，不像原来的糠那样呛人。

她蹲下身，把新饲料抹进食槽一角，特意避开旧料，留下分明界限。然后退后两步，靠着土墙站着，静静等。

母猪最先察觉。它鼻子动了动，忽然竖起耳朵，原地转了个身，慢悠悠踱到槽前。先是远远嗅了嗅，接着探头，舌头一卷，舔了一小口。

它顿住了。

脑袋低着，眼睛闭了闭，像是在回味。然后猛地低头，嘴巴一张，大口吞咽起来，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尾巴也不知不觉翘了起来，轻轻左右摇晃，像在打节拍。

其他猪见状，纷纷围拢。一只小花猪挤不进去，急得直哼，用脑袋去撞母猪屁股。母猪理都不理，只顾埋头猛吃，连嘴角沾了糊渣都没顾上擦。

林春花站在一旁，手指无意识抚过右耳垂的疤痕。

她没笑，也没动。可胸口那块一直压着的石头，好像松了一角。这些日子她被人甩脸、被赶出门、被孩子扔石头，没人问她冷不冷、饿不饿、累不累。可这头猪，吃了她调的食，居然甩尾巴给她看。

那一甩，像是说：你弄的好吃。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空瓦罐，罐口还沾着一点残留的糊，已经被风吹干了，泛白。她抬脚，轻轻踢了踢罐子，让它滚到墙根去。

猪圈里的动静渐渐热闹起来。争食的声音、咀嚼的吧唧声、偶尔一两声满足的哼叫，混在一起。母猪吃得最快，一整团新料被它扫光，连槽底刮出来的渣都舔净了。它吃饱后踱到圈中央，躺下打了个滚，露出圆滚滚的肚皮，尾巴尖还在轻轻摆。

林春花看了它一眼，转身走向柴垛。

她得记下这个配比。玉米面三成，红薯藤七成，加水适量，揉至不粘手。明天还得喂，不能靠碰运气。她从怀里摸出木簪，在柴垛边的泥地上划了几道痕，又画了个圈代表母猪，圈旁点了个点，表示“吃得香”。

做完这些，她拍拍手，准备离开。

刚走出两步，身后传来“啪嗒”一声。她回头，是母猪甩尾巴时碰倒了个破陶碗，碗滚到她脚边停下，裂成三瓣。

她没捡。

只是看了眼猪圈。

阳光终于越过屋顶，照进圈里，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一片亮光。猪群有的睡了，有的还在舔槽，母猪闭着眼，鼻孔一张一合，呼出的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像在做梦。

林春花转身，拎起靠在墙边的空瓦罐，朝田地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