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春花把猪食拌好,桶沿的桐油味还沾在手指上。她顺手舀起一瓢清水冲了冲瓦罐内壁,水珠顺着木纹往下淌,在阳光底下闪了一下就没了。猪圈里哼声渐起,老母猪拱着食槽,几头小猪挤在边上抢位置。她没多看,拎着空罐子转身,脚步朝鸡舍方向去。
天光已经爬过屋脊,照得柴垛边缘发白。鸡舍搭在后院角落,三面用土坯围出半人高墙,顶上压着茅草和破席。门是两根竹竿绑成的栅栏,她伸手一推,吱呀一声开了。几只母鸡正挤在窝前争地盘,见她进来,扑棱着翅膀散开,只剩一只芦花母鸡蹲在最里头草堆上不动。
林春花蹲下身,从围裙兜里摸出一把碎米撒进食槽。鸡群立刻围拢,低头啄食,咯咯声连成一片。她一边扫着窝外洒落的稻草,一边伸手探进草窝摸蛋。指尖刚触到温热,就听见头顶传来咕的一声。
“藏得好,她找不着。”
“偏你多嘴,她耳朵灵得很。”
“昨儿夜里挪的,草堆底下暖和,蛋不会凉。”
林春花动作没停,脸上也没变色,只把手里的草团攥紧了些。她数了数眼前六个鸡窝,每个都翻了一遍,共摸出十一枚蛋,轻轻放进围裙兜里。兜口用细麻绳系着,鼓起一个小包贴在腰侧。她站起身,目光扫过那几只还在低头吃食的鸡,最后落在芦花母鸡身上——它仍蹲着,尾羽微微翘起,像在等什么。
她没急着走,反而蹲回原地,从地上捡起一根断草棍,在泥地上划了一道线。芦花母鸡歪头看了她一眼,翅膀抖了抖,又咕哝一句:“草堆深处,三步远,底下垫着旧布。”
林春花抬起眼,看向屋后那座一人高的饲料草垛。干玉米秆、红薯藤、豆萁层层叠压,表层被风吹得有些松散。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拎着罐子绕到屋后。
风从坡上吹下来,带着点晒透的草腥味。她走到草垛前,拨开表层两三尺厚的干草,露出底下密实的一层。她弯腰往前走了三步,蹲下,手往深处探。指尖碰到一块硬物,再往里一摸,是一团软布裹着的东西。她慢慢抽出来,打开布角——八枚鸡蛋整整齐齐码在里面,尚带体温,壳面还沾着细草屑。
她没说话,只把鸡蛋轻轻放进围裙兜,原处的布团收进袖口,顺手将扒乱的草重新盖好。做完这些,她才直起身,拍掉手上的碎渣,转身往鸡舍走。
刚走近栅栏门,身后传来脚步声。鞋底踩在干牛粪饼上发出脆响,不是轻快的小孩步子,而是沉稳、带点拖沓的成年人步伐。她没回头,继续往窝里撒第二把碎米。
“哟,这是从哪儿掏出来的?”赵母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嗓音干涩,像砂纸磨过木头。
林春花停下动作,缓缓转过身。赵母站在两步开外,斜挎着那个蓝布包,手里拄着一根竹竿当拐杖。她眯着眼,目光死死盯住林春花围裙兜鼓起的地方。
“我亲眼看着你往草堆后面走,鬼鬼祟祟扒拉半天。”赵母往前凑了半步,“哪来的?说!是不是偷藏了队里鸡下的蛋?想拿去换钱?”
林春花站着没动。阳光照在她脸上,右耳那道疤隐在发影里,看不真切。她抬起手,慢慢解开围裙兜的绳子,把那八枚蛋一枚一枚拿出来,摆在身前的矮土墙上。蛋壳干净,无裂痕,排列整齐。
然后她抬起手,指向鸡舍角落的芦花母。那只鸡正好从窝里跳出来,抖了抖羽毛,低头啄了口食,又抬头看了看她。
赵母皱眉,盯着那几只鸡来回看了几遍,又数了数土墙上摆着的蛋,再回头看鸡窝——每个窝都空着,只有两个还留着浅浅的压痕。
“你……你怎么知道在那儿?”她声音低了些,但依旧绷着,“谁告诉你藏那儿的?”
林春花没回答。她弯腰把蛋重新包好,系紧兜口,又从地上拾起扫帚,开始清理鸡舍外的碎草。扫帚划过地面,沙沙作响。
赵母没走,站在原地盯着她。风吹起她灰袄的下摆,露出补丁摞补丁的裤脚。她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冷哼一声,转身离去。脚步比来时快,竹竿敲在地上咚咚响。
林春花没抬头,继续扫着。扫到门口时,看见赵母刚才站过的地方留下半个脚印,边缘已经干裂。她把最后一撮草屑扫出去,顺手把扫帚靠在墙边。
她回到土墙前,将剩下的十一枚蛋也一一收进兜里,双手托着,掂了掂分量。今天一共十九枚,比昨日多三枚。她低头看了看芦花母鸡,它正踱步过来,轻轻啄了下她的布鞋尖。
她嘴角微动,没笑,也没出声,只伸手从围裙另一侧掏出一小把谷粒,撒在它面前。芦花母鸡低头猛吃,其他鸡也围了过来。
她站起身,准备回屋放蛋。刚走出两步,忽又停下。她回头看了眼草垛方向,眉头轻轻一蹙。刚才拨开的草已经被人踩过一脚,痕迹明显。她没声张,只默默记下位置,转身朝自己那间破屋走去。
屋门是旧木板拼的,用铁丝绞着两道。她推门进去,屋里光线暗,只有窗缝透进一道斜光。她走到墙角,打开一个半埋入地下的陶瓮,小心翼翼把鸡蛋一枚一枚放进去。瓮底铺着细沙,防震防潮。放完后,她盖上木盖,又用一块破布盖住。
她直起身,从灶台边拿起一根断篾条,坐到门前小凳上。鸡笼破了个洞,得补。她左手捏住竹片,右手拿刀削篾,动作熟练,刀刃刮过竹节发出细微的嘶声。
一只老母鸡不知何时跟了出来,趴在她脚边打盹,偶尔抬头看她一眼。阳光照在它褐色的羽毛上,泛出油亮的光。林春花低头织着,手指穿梭于竹条之间,速度快而稳。围裙兜里还剩一枚蛋没放回去,贴着她腰侧,温温的。
她没急着处理。这枚蛋稍小,壳色偏浅,像是芦花母鸡今早第一颗下的。她记得它蹲窝时尾巴翘得特别高,叫声也短促。她当时没动,等它自己跳出窝才去摸——果然是新的。
她削完最后一根篾条,插进缺口,轻轻一压,笼子便结实了。她放下工具,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袖口顺势擦过脸颊。右耳那道疤蹭到了发丝,有点痒,但她没抓,只轻轻拨开发丝让它露在外头,晒一晒。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接着是孩子跑过村道的脚步声。她没理会,低头继续检查鸡笼其他地方有没有松动。竹条扎手,她手指上有几道新划痕,渗着血丝,但她像感觉不到疼似的,依旧用力拉扯每一根接头。
脚边的老母鸡忽然站起来,朝院门方向望了望,咕了一声。
林春花抬眼。院门外没人,只有风吹动柴垛上的破席哗啦作响。她收回视线,正要继续干活,却见那只鸡又动了动,翅膀张开半寸,尾羽微微下压——这是警觉的姿态。
她停下动作,静静听着。风里夹着一点异样声响,不是脚步,也不是人语,而是布料摩擦篱笆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
她没起身,也没朝门口看,只低头继续编笼子,手指却慢了下来。刀刃在竹片上来回刮着,发出稳定的沙沙声,掩盖住她放轻的呼吸。
院外那人站了一会儿,终于走了。脚步声远去,节奏拖沓,带着熟悉的迟疑。
是赵母。
林春花直到听不见声音了,才把刀放下。她抬头看了眼太阳,日头已偏西,光照由白转黄。她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草屑,拎起空陶罐,准备再去井边打水。
刚迈出门槛,她忽然顿住。脚边那只老母鸡猛地扑棱翅膀,飞上柴垛,对着草堆方向连叫三声。
林春花立刻转身,盯着草垛。刚才她整理过的那一片草,表面又有了新的松动痕迹。不是风刮的,是有人扒过。
她走过去,蹲下,伸手拨开表层干草。底下那块旧布还在,但空了。她手指探进去,摸到几缕断裂的棉线——布角被人撕走了一截。
她慢慢收回手,掌心躺着那截残布。布面上有个模糊的墨点,像是字迹烧焦后的痕迹。她盯着看了两秒,没声张,只把布团紧塞进袖口。
她站起身,望着草垛静了片刻,然后转身回屋,把陶罐放在门边。她没去打水,也没进屋,就在门前小凳上坐下,继续补另一处鸡笼的破洞。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横过院子,一直延伸到草垛脚下。她低头织着,手指稳定,动作不变。脚边的老母鸡重新卧下,闭上了眼。
风还在吹。
草堆上的破席晃了晃。
一枚草籽飘下来,落在她正在编织的竹条缝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