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嘉回到景仁宫,先将那袋来之不易的冰粉籽细细收好,妥帖放进抽屉深处,才回身取出桌上的薄荷籽。
窗台下空置着一只素陶花盆,干净素雅。
她往里填了半盆松软沃土,指尖顺着土面轻轻划出几道浅浅细沟,再将褐色的薄荷籽一粒粒匀匀撒落,覆上一层极薄的细土,最后提来小壶,缓缓浇透水。
她从前甚少侍弄草木,动作算不上娴熟利落,却格外稳当细致。每一步都在心底回想一遍安陵容的叮嘱,稳稳落地,不敢有半分马虎。
弘昭早早便蹲在一旁,安安静静仰头看着,目不转睛地看完她整套动作。
待安嘉放下水壶,他才仰着小脸,好奇发问:“姐,你这次种的是什么苗呀?不是萝卜。”
“是薄荷。”安嘉垂眸看着平整的盆土,轻声答道。
“薄荷是什么?”弘昭眨着清澈的眼睛,从未听过这个名字,满心新鲜。
“是一种带着凉意的小叶草。”安嘉耐心解释,“等夏天长茂盛了,可以摘叶子泡水,清清凉凉的。到时候我会做一款糖水,放一点薄荷叶进去,味道会更好,吃着解暑。”
弘昭听得格外认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乖乖站起身,拍干净掌心沾着的细土,又忍不住重新蹲回去。
指尖轻轻悬在湿润的土面上,极轻极浅地碰了一下,像是怕惊扰了土里沉眠的小芽,软声喃喃:“那你快快长出来呀。”
自此之后,安嘉每日晨昏,都会准时来窗台浇水养护。
第三日傍晚,平整的土面上,终于冒出了几粒细碎的绿芽。
嫩芽纤细微小,弯弯垂着腰,怯生生顶开土层,像刚挣脱桎梏的小东西,尚且站不稳身形,柔嫩得一碰就折。
安嘉蹲在花盆前静静凝望,眼底含着浅浅温柔,克制着伸手触碰的念头,只静静看着新芽破土新生。
弘昭一回宫,便习惯性跑到窗台边探望。
他蹲在花盆前比对半晌,惊奇道:“姐!薄荷发芽好快!比我们之前种的萝卜苗还要快!”
安嘉轻笑应声:“每种种子性子不一样。萝卜沉土慢,薄荷喜暖,春日地气暖了,自然长得快些。”
弘昭用力点头,彻底满足,不再追问,只安安静静陪着小苗吹风。
几日后,安嘉带着洗净晾干的纱布,去往延禧宫归还。
安陵容接过纱布,细细叠整齐,收进柜中。目光轻轻扫过她的神色,随口温和问询:“你种的薄荷,可曾发芽?”
“发了。”安嘉应声,“目前只冒了三棵嫩芽,还小小的。”
安陵容闻言淡淡应了一声,随即缓步走到窗台前。她抬手轻轻转动自己的薄荷盆栽,将枝叶稀疏的一侧转向暖阳,让整盆草木都能均匀晒到日光。
午后柔光穿透窗棂,落在她纤细的手背上,细碎浮尘在光柱里缓缓游动。
她指尖轻轻拂过舒展的薄荷叶尖,动作极轻,细细摩挲叶片脉络,像是认真确认每一片新叶,都安稳迎着阳光生长。
她没有回头,语声清淡温柔,细细教她养护的诀窍。
“等它再长高些,长出四五片真叶,你便可以掐尖。”
安嘉认真记下:“掐尖是要做什么?”
“掐去顶端的嫩芽。”安陵容耐心解释,“不让它一味往高处长,逼它分侧枝。分枝多了,叶片才会茂密,日后才有足够的叶子泡水、做吃食。”
“我记下了。”安嘉轻轻颔首。
晚风穿窗而入,掀动窗沿枝叶,满盆薄荷轻轻摇曳,绿意簌簌。
窗台上繁茂的老叶自在舒展,像是遥遥替土里初生的嫩芽,示范着如何迎光、如何随风、如何自在生长。
安嘉立在门口,静静看着安陵容温柔侍弄草木的模样。
她总是这样细心,连养护一株小草都极尽耐心,提前为新芽摆正向阳的方向,替未长成的枝叶确认来日的天光。
安嘉静静伫立片刻,轻轻带上殿门,转身离去。
暮色渐沉,晚风温柔。
安嘉坐在景仁宫廊下翻书,目光落在纸面,心思却不由自主飘向窗台那盆新土。
短短几日光景,那三株嫩芽已然拔高些许,翠绿的叶尖微微舒展,渐渐挺直了腰身,慢慢学会在晚风里稳稳伫立。
窗台旁还种着青葱蒜苗,长势旺盛,早已高过碗沿,郁郁葱葱。相较之下,初生的薄荷尚且稚嫩弱小,离能采摘叶片的时日,还遥遥许久。
可沃土已然松软,细根默默向下扎根,日夜汲取水土天光。
晚风一次次掠过窗台,拂过细小的嫩芽。
它们在昏黄微光里轻轻晃动,安静生长,安静等候。
等候一场缓缓升温的春风,等候一场迟迟未至、温柔清凉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