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台上搁着一包薄荷籽,安嘉静静看了好几日。
春日日渐回暖,宫里处处破土抽绿,碎玉轩的青苗一日比一日繁茂,旁人栽花种菜的兴致,也悄悄染了她几分。
终于在一个日色柔软的午后,她伸手拆开了那只尘封已久的纸包。
细碎的褐色籽粒簌簌落在掌心,小巧轻巧,粒粒干净。安嘉低头轻轻数了数,约莫三四十粒,安安静静卧在手心,藏着一整个春日待发的生机。
连日闲坐翻读话本的闲散心绪,被这一把小小的种子轻轻牵动。她也想趁着春光,亲手种一方绿意,静待来日开花结果。
安嘉捧着纸包,缓步去往延禧宫。
殿内清宁静谧,安陵容正立在窗台前,细细给盆中新发的薄荷浇水。
细细一缕水流落进盆土,润湿了松软的泥土,新生的薄荷叶嫩青细碎,沾着水光,愈发清新喜人。
听见身后脚步声,她徐徐回头。
目光轻轻落在安嘉手中的纸包上,微微一顿,转瞬便了然于心。
“我想种这个。”安嘉将纸包递到她面前,轻声道,“你早前送我的,一直搁着未曾种下。”
安陵容伸手接过纸包,垂眸扫过内里细小的籽粒,又轻轻递回她手中,语声清淡温和。
“现下种正好。春日地气生发,不早不晚。”
安嘉顺势在窗台花盆旁蹲下身,抬头看向她:“种薄荷有什么讲究?我不曾种过。”
安陵容亦随之缓缓蹲落,姿态安然。
她慢慢回想从前初次侍弄草木的模样,一字一句说得极缓,耐心细致。
“盆土不必压得太紧,松软透气才好扎根。种子埋得浅一些,铺薄土即可。种下后浇一次透水,挪到日光充足的地方静置。”
她顿了顿,又细细叮嘱。
“初时少水保湿即可,不必勤浇。待嫩芽破土而出,再慢慢添水养护。”
安嘉认真听着,将每一句叮嘱都默默记在心底。
身旁的安陵容伸手轻轻转动花盆,将盆土正对暖阳,让整片沃土都妥帖沐浴在春光里。
两人并肩蹲在窗台之下,静静对着一方花盆,姿态安然,像一同守住了一场温柔的春日期许。
片刻静谧后,安嘉轻声道出自己藏在心底的小小念想。
“我种薄荷,是想等夏天做冰粉吃。”
安陵容微侧过头看她。
“用新鲜薄荷叶泡水,兑进冰粉里。”安嘉轻声描摹着夏日的清甜凉意,“口感清清凉凉的,比单拌红糖更爽口解暑。”
冰粉是宫外寻常吃食,深宫长大的安陵容从未听过。她安静听着那句句鲜活的描述,听着凉凉滑滑的冻、清甜解暑的滋味,眼底含着几分陌生与好奇,慢慢颔首。
“那冰粉籽,你从何处寻?”
安嘉微微一怔,随即轻笑:“还未曾想好。”
安陵容便不再多问,垂眸抬手,轻轻拭去花盆边缘沾着的细碎泥土,动作细致温柔。
日子缓缓流转。
几日后安嘉途经延禧宫,正要缓步离去,却被安陵容轻声唤住。
她缓步上前,递来一只素色小布袋。
袋中装着一把黑褐色的细小颗粒,粒粒干爽饱满。
“是冰粉籽。”安陵容语声清淡,“我托宫外的人捎来的。”
安嘉伸手接过,指尖触到布袋细碎的重量。细小的籽粒在袋中轻轻摩挲,簌簌微响,温柔细碎,像是无声应和着来日的盛夏。
“多谢你,安贵人。”
“无妨。”安陵容微微摇头,又细细追问,“除此之外,可还缺别的物件?”
安嘉略一思索:“还缺纱布与石灰,用来搓籽凝固。”
“这些我来寻。”
安陵容应声利落,不多言语,转身便入了殿内。
安嘉立在延禧宫门口,静静握着手中的小布袋。
分量不重,却格外踏实。
掌心捧着的,不止是一把冰粉籽,更是一场尚未启程的春风,一段静静等候的盛夏,是深宫之中,旁人悄悄赠予的、细碎又温柔的期许。
春光正好,草木待发。
薄荷待破土,冰粉待成形,夏日的清凉,已然在温柔酝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