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悄然而至,暖风漫过宫墙,吹得满院草木葱茏。
景仁宫窗台的薄荷,早已熬过稚嫩的新芽期,长得繁茂旺盛。
层层叠叠的翠绿嫩叶挤挤挨挨,铺满整只花盆,枝叶舒展蓬松。
风一吹,缕缕清冽的草木凉意漫散开,褪去了春日的软嫩,带着独属于初夏的清爽气息,正好到了可以掐尖采摘的时候。
安嘉挑了一把最鲜嫩的顶叶,翠绿饱满、汁水充盈,又细细收好冰粉籽、纱布与石灰水——皆是安陵容早前细细为她筹备妥当的物件,一并提着去往延禧宫。
延禧宫静谧清幽,窗明几净。
安陵容正倚在窗前闲翻书卷,指尖轻压纸页,神色安然恬淡。
听见脚步声抬眸看来,目光轻轻落至安嘉手中的布包与嫩叶上,一瞬便知晓她的来意,静静合卷起身。
安嘉在廊下清凉的石桌旁落座。
天光柔和,树影婆娑,正好避开灼人烈日。
她摊开素色纱布,将乌黑细碎的冰粉籽尽数倒在布中央,四角仔细收拢、层层扎紧,打成紧实的结,确认籽粒不会漏出,才将布包完全浸入备好的清水中。
初次搓制冰粉,她分寸尚且生疏。
起初力道太轻,纱布只是在水中轻轻晃动,清水只微微泛出一层浅淡的浊色,不见变化。安嘉稍稍凝神,放缓动作,指尖带着轻柔的力道,缓缓揉搓布包。
往复摩挲之间,奇妙的变化缓缓发生。
细碎的植物胶质慢慢析出,清水渐渐从透亮转为温润的乳浊色,水面浮起一层绵密细腻的白沫。
揉搓的力道均匀绵长,水中质地愈发浓稠,澄澈的清水化作温润糊状,质地软糯透亮,像化开的细腻藕粉,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柔光。
空气里漫开清浅的草木气息,新摘薄荷叶的凉润、清水的澄澈、植物籽粒的淡香交织相融。
浅浅淡淡萦绕在石桌周遭,像把一整个尚未燥热的初夏,妥帖盛放在一方桌案之上,温柔又鲜活。
“应该可以了。”安嘉停下动作,看着盆中浓稠的浆液轻声道。
安陵容俯身垂眸细看,目光掠过泛着泡沫的水面,指尖轻轻虚碰微凉的盆沿,轻声确认:“胶质出得够了。”
说罢她取来备好的澄清石灰水,拿捏着极轻的力道,细细淋入浆液之中,同时手持木筷,顺着一个方向缓慢搅匀。
浑浊的浆液微微漾开,纹理舒展,随后静静静置,等待凝固成形。
两人并肩坐在廊下,安静等候。
树梢的日光缓缓移动,碎金般的光斑落在青灰石桌上,明明灭灭,缓缓挪移。风穿过枝叶缝隙,簌簌轻响,消解了初夏的微热。
安嘉时不时侧头望向水盆,水面平静无波,一时看不出分毫变化,心底难免生出几分浅浅的忐忑。
“不知道能不能顺利凝固。”她轻声呢喃。
安陵容未曾应声,只是静静凝望着盆中浆液。她的目光清淡安稳,落在起伏的浮沫之上。
肉眼可见的,细碎泡沫缓缓向内收拢、沉淀,原本浑浊的浆液层层澄清,慢慢褪去雾感,澄澈通透,如一面打磨温润的明镜,静静盛在盆中。
时光缓缓流淌,整整一个时辰过后,奇迹悄然成形。
方才流动的浆液彻底凝固,化作一整块通透微凉的冰粉。
通体清透如玉,轻轻晃动盆身,整块冻体微微颤悠,软嫩弹润,薄如轻冰,剔透得惹人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