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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渣饼

重生归来小食光

“妈,你就让我试试呗。”王秀兰拉着刘桂香的袖子,学着原主以前撒娇的样子,“我就做一小罐带去,卖不掉我自己吃了,亏不了几毛钱。”

刘桂香看着闺女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软了一下。这孩子从小就不太灵光,在村里念书的时候成绩吊车尾,初中都没考上,回来就是干活,沉默寡言的,从没主动要求过什么。现在摔了一跤,反而像变了个人似的,眼里有光了。

“行吧,”刘桂香松了口,“但你得跟你爹说,他要是不同意,我可没办法。”

王德厚是中午回来的。

这个四十出头的庄稼汉子身材精瘦,皮肤晒得黝黑,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干净的黑泥。他从地里回来,肩上扛着锄头,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小腿上沾着干了的泥巴。

一进门就闻到了香味。

不是他熟悉的腌白菜味,而是一种复杂的、刺激食欲的香气。他把锄头靠在外墙,走到灶房门口,看见王秀兰正把一碟拌茄子端到堂屋桌上。

“秀兰好了?”他第一句话先问闺女的伤。

“好了,爹。”王秀兰看着眼前这个在末世第三年变成行尸后被她亲手用刀捅穿头颅的男人,声音有点发紧,但她控制住了,“您洗洗手吃饭吧,我今天做了两个菜。”

王德厚“嗯”了一声,去压水井边上洗了手,进屋坐下。刘桂香把玉米粥端上来,又端了一碟腌白菜和一碟王秀兰做的腌萝卜丝。

王德厚先喝了一口粥,然后夹了一筷子腌萝卜丝放进嘴里。

他嚼了几下,停下来,低头看了看那碟萝卜丝,又嚼了几下,咽了。

“这谁做的?”他问。

刘桂香指了指王秀兰。

王德厚又夹了一筷子,这次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然后他伸手去夹拌茄子,吃了一块,又吃了一块,最后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看着王秀兰。

“你做的?”

王秀兰点头。

王德厚沉默了几秒钟,对刘桂香说:“明天赶集,多买点萝卜回来。”

刘桂香张了张嘴:“她爹,你不问问她想干啥?”

“还用问?”王德厚端起粥碗,呼噜喝了一大口,闷声说了句,“这手艺,不拿去换钱可惜了。”

王秀兰差点没忍住眼泪。

这就是她爹。话不多,但心里透亮。他不会说什么“我支持你追求梦想”之类的话,他只会用最朴素的判断告诉你:你做的这个东西,值得拿去换钱。

吃完午饭,王秀兰把碗筷收拾了,在灶房里仔细地把那两样小菜的做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腌萝卜丝的配方可以调整,今天用的是白萝卜,但换成青萝卜、胡萝卜应该也行,不同季节可以换不同的主料。拌茄子的料汁是通用的,蒸茄子、蒸豆角、蒸土豆都能用,甚至拌豆腐皮、拌粉丝都可以。

她需要一个拳头产品。

一个能让县城里的人吃了就忘不掉、吃了还想吃的东西。

她站在灶房里,目光扫过灶台、调料罐子和墙角堆着的食材,脑子里像翻书一样过着自己末世前学会的那些食谱。

然后她看到了刘桂香今早压出来的豆渣。

做豆腐剩下的豆渣,白花花的一堆,平时都是喂猪的。但王秀兰知道,豆渣不是只能喂猪。在物资匮乏的年代,豆渣是穷人家用来充饥的东西,可以炒着吃、蒸着吃,如果处理得好,甚至可以做出一种独特的风味。

她走过去,用手指捏了一点豆渣放进嘴里。

口感粗糙,有豆腥味,还带着一股生豆子的涩味。难怪没人吃,这个味道确实不怎么样。

但如果把它发酵一下呢?

王秀兰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她转身去找刘桂香:“妈,咱家有没有黄豆?”

“有啊,后院粮仓里有一袋子,你二叔家今年给的。”刘桂香正在院子里喂鸡,头也没抬,“你要黄豆干啥?”

“我想做点东西,要豆渣。”

“豆渣?那不是喂猪的吗?”

“我想试试看能不能做成给人吃的。”

刘桂香把手里的玉米碴子撒完,拍了拍手,看了王秀兰一眼。要是搁以前,她肯定要念叨“你别糟蹋粮食”,但经过中午那两道菜之后,她对闺女的手艺多了几分信任。

“行,你试试吧,但别弄太多,糟蹋了心疼。”刘桂香说完又补充了一句,“黄豆在仓房左边第二个缸里,你自己去舀。”

王秀兰去后院粮仓舀了两碗黄豆,泡在大盆里。黄豆要泡一晚上才能磨,今天肯定来不及了,她先把豆子泡上,又把灶房收拾了一遍,把调料罐子重新排列了一下,在心里默默盘算着下一步。

傍晚的时候,弟弟王建军放学回来了。

王建军十三岁,在乡中学上初一,瘦得像根竹竿,书包带子总是滑下来,他每隔几步就要耸一下肩膀。他一进门就嚷嚷饿了,看见灶台上那盆腌萝卜丝,伸手就要抓。

王秀兰一把拍开他的手:“洗手去。”

王建军愣了一下,瞪大眼睛看着王秀兰。在他的记忆里,姐姐从来不会管他洗不洗手,更不会拍他的手。姐姐平时闷闷的,像根木头桩子,他喊三声“姐”她能应一声就不错了。

“姐,你没事吧?脑袋还疼不疼?”他小心翼翼地问。

“不疼了,快去洗手,洗完来吃饭。”

王建军乖乖去洗了手,回来坐下,先尝了一口腌萝卜丝。他嚼了两下,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筷子飞一样地伸出去又缩回来,连扒了好几口粥,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姐!这个太好吃了!你做的?”

王秀兰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末世第五年,这个弟弟死在了她面前。她被几个幸存者困在一栋废弃的居民楼里,弟弟为了给她找食物出去,再也没回来。三天后她在楼下找到了他的尸体,瘦得只剩下骨头,手里还攥着半包过期的苏打饼干。

“姐?”王建军见她发呆,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你是不是真的脑子撞坏了?”

“没有。”王秀兰垂下眼睛,给他碗里又夹了一筷子拌茄子,“多吃点。”

王德厚和刘桂香坐在对面,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但各自心里都转着念头。这个闺女,摔了一跤之后,确实不一样了。说不上哪里不一样,就是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变了,像是一棵蔫了的苗子忽然被浇了水,支棱起来了。

第二天一早,王秀兰起来的时候天还没大亮。刘桂香已经在灶房忙活了,锅里煮着红薯粥,灶膛里的火映得她脸上红扑扑的。

“你怎么起这么早?”刘桂香看见她进来,有点意外,“多睡会儿,你伤还没好利索。”

“睡不着。”王秀兰走到灶台边,看了一眼泡了一夜的黄豆,豆子已经胀大了两倍,颗颗饱满。她把泡豆子的水倒掉,重新淘洗了两遍,然后用石磨开始磨豆浆。

家里有一台小石磨,平时很少用,因为磨豆子太费工夫。王秀兰推着磨杆一圈圈地转,豆子和水从磨眼里一点点漏下去,乳白色的豆浆从磨缝里淌出来,豆腥味混着清水的气息在晨光中弥散开来。

刘桂香要帮她推,她不让。她要亲手做这件事,从泡豆子到磨豆浆到点卤水到压豆腐,每一个步骤她都不想假手于人。

不是为了别的,是因为在这个过程里,她感觉到自己真真切切地活着。

末世里没有石磨,没有黄豆,没有清澈的井水,没有清晨灶房里飘着的红薯粥的香气。那些年里她唯一的念想就是如果能再吃一口家里做的热乎饭,让她死了都值。

现在她有了。

豆浆磨好了,王秀兰用细纱布过滤出豆渣,白花花的豆渣堆在盆里,她凑近闻了闻,豆腥味很重,但已经没有生豆子的涩味了。豆浆她也没浪费,煮开之后点了石膏,成了一锅嫩豆腐,中午就可以吃。

然后她开始处理豆渣。

她在豆渣里加了少量的面粉、盐和一点五香粉,揉成一个小面团,放在一旁让它醒着。然后她切了葱花、蒜末,又把昨天剩下的青辣椒剁碎,准备待会儿炒着吃。

刘桂香在旁边看得一头雾水:“你到底要做啥?豆渣饼?”

“差不多。”王秀兰把醒好的豆渣面团分成小块,压成小圆饼,在平底锅里倒了一层薄薄的油,烧热了把豆渣饼放进去煎。

豆渣饼在油锅里发出滋滋的声响,边缘迅速变得金黄,豆腥味在高温下转化成一种类似坚果的焦香,混着五香粉和葱花的味道,从灶房里飘出去,飘进了院子里。

黄狗在槐树下坐了起来,仰着鼻子嗅。

王建军从被窝里探出头来,闭着眼睛喊了一声:“什么味儿这么香?”

王德厚在院子里磨锄头,也不自觉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王秀兰把第一锅豆渣饼翻了个面,另一面已经煎得焦黄酥脆了。她用锅铲铲起来,放在盘子里,递了一块给刘桂香。

“妈,尝尝。”

刘桂香接过来咬了一口,外皮是脆的,咬开后里面是绵软的,豆渣粗糙的口感被面粉中和了,五香粉和盐的比例刚好,不咸不淡,越嚼越香。最妙的是那个焦香味,完全盖住了豆腥味,只剩下豆子本身的醇厚。

“这个好。”刘桂香吃完一块,很认真地说了一句,“这个拿去卖,比萝卜丝强。”

王秀兰又煎了两锅,一共做了十二个小饼,放在灶台上凉着。她自己也拿了一个吃,咬下去的瞬间,她闭上眼睛,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七分。

及格了,但还能改进。豆渣太干了,口感有点渣,下次要多加点水或者加个鸡蛋进去。五香粉的味道有点抢戏,可以少放一点,或者换成花椒粉试试。

但总的来说,这是一个可以量产、成本极低、口味不错的拳头产品。

豆渣是什么?是做豆腐的下脚料,在农村连喂猪都排不上最好的饲料,基本上是不要钱的东西。加点面粉和调料,成本可以忽略不计。而县城里的人,谁吃过豆渣做的饼?稀罕,新鲜,好吃,还便宜。

王秀兰把十二个豆渣饼用干净的纱布包好,又把昨天腌的萝卜丝和拌茄子各装了一个搪瓷缸子,放在一个竹篮子里,上面盖了一块白布。

“妈,我今天想去县城。”她提着篮子走到堂屋,对正在缝纫机上踩活计的刘桂香说。

刘桂香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快八点了。去县城的班车一天只有两趟,早上七点一趟,下午两点一趟,七点那趟已经走了,只能等下午的。

“下午的班车,到县城都三点了,你咋回来?末班车是五点,你就俩钟头,能干啥?”刘桂香放下手里的活计,想了想,“要不明天去?明天逢集,赶集的人多,班车也多一趟。”

王秀兰不想等。她在末世里学到的第二课:机会不等人,今天能做的事绝不拖到明天。

“妈,我骑车去。”她指了指院子里那辆二八大杠。

刘桂香差点从凳子上站起来:“骑车?三十多里地!你一个女孩子——”

“我骑过。”王秀兰在原主的记忆里翻了一下,原主确实会骑自行车,但最远只骑到过乡里,七八里路。三十多里确实有点远,但对她来说不算什么。末世里她曾经徒步穿越过一个城市,三十多里地,不过是半天的脚程。

“不行不行,”刘桂香连连摆手,“你要去让你爹骑车带你去,你自己不能去。”

王德厚从院子里走进来,他已经听了一会儿了,把手里的旱烟袋在门框上磕了磕:“我带她去。”

刘桂香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行吧行吧,你们爷俩一个比一个倔。”

王德厚把那辆二八大杠推出来,检查了一下轮胎的气,又把后座上的稻草绳解下来,垫了一块旧棉布。王秀兰把篮子挎在胳膊上,侧身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搂住王德厚的腰。

“搂紧了。”王德厚说了一句,脚下一蹬,自行车摇摇晃晃地上了路。

秋日的乡间土路坑坑洼洼的,车轮碾过碎石子和干硬的牛粪,颠得王秀兰手里的篮子直晃。她用另一只手死死按住盖布,风从耳边呼呼地吹过去,路两边是大片收割后的稻田和偶尔闪过的人家。

路过村口的时候,几个坐在老槐树下纳鞋底的老太太看见了,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那不是德厚家的秀兰吗?好了?骑车去哪儿呢?”

“听说摔了一跤开了窍了,昨儿在家捣鼓吃的呢,她二婶说她家飘出来的味儿香得咧。”

“真的假的?这丫头以前不是最不爱下厨吗?”

“谁知道呢,摔一跤摔出个巧手来,那也是福气。”

王秀兰听见了,没回头,嘴角微微翘起来。

流言蜚语这种东西,她从来不怕。在末世里,被人议论是最轻的伤害。只要她能做出好吃的东西,能挣到钱,能改变这个家的生活,别人爱说什么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