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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县城

重生归来小食光

八十年代末的县城,说是一个县城,其实也就比乡镇大了那么一圈。主街两条,十字交叉,街两边是三四层的楼房,楼底下开着国营的百货商店、副食品店、五金店和一家新华书店。街上跑着几辆公交车,更多的是自行车和拖拉机,偶尔能看到一辆绿色的吉普车,那是县里领导的。

王德厚把车停在百货商店门口的空地上,锁了车,看着王秀兰提篮子下来,表情有点紧张:“你想好在哪儿卖了吗?”

王秀兰扫了一眼街道,目光锁定了一个地方——县电影院门口。

电影院是一栋两层的老建筑,门口的台阶上坐着几个等开场的人,台阶下面是一片空地,平时有摆摊卖瓜子花生的小贩。今天是工作日,不是周末,但上午十点多正好是电影散场和开场交接的时候,人来人往的,流量最大。

“爹,你就在这儿等我,我去那边。”王秀兰指了指电影院的方向。

王德厚皱着眉头犹豫了一下:“我跟你一起去吧。”

“不用,你在这儿等我,我去试试。”王秀兰把篮子重新挎好,朝电影院走去。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爹,要是有人问你是谁家的,你就说红旗村的,别的别说。”

王德厚看着闺女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这闺女怎么像是去过县城卖过东西一样,每一步都想好了?

王秀兰走到电影院门口,在台阶旁边找了一块空地,把篮子放在地上,揭开盖在上面的白布,露出里面的东西。

她没有吆喝。在末世里,大声吆喝等于暴露位置,那是一种致命的错误。她就安安静静地站在篮子后面,让食物的味道替她说话。

豆渣饼虽然已经凉了,但油煎过的焦香味还在。腌萝卜丝和拌茄子被秋风吹着,醋和芝麻油的香气慢慢散开,混着蒜末和姜末的辛辣。

先注意到的是一个烫着卷发、穿着红毛衣的年轻女人,她刚从副食品店出来,手里提着一袋白糖,经过电影院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鼻子动了动,扭头看见了王秀兰的篮子。

“小姑娘,你这卖的什么?”她走过来,弯腰看了一眼。

“大姐,这是豆渣饼、腌萝卜丝和拌茄子。”王秀兰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对方听清楚,又不显得急切,“都是我自己做的,你闻闻这个味儿。”

年轻女人凑近闻了闻,腌萝卜丝的酸辣味直冲鼻腔,她咽了一下口水:“怎么卖的?”

王秀兰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成本。豆渣不要钱,面粉和调料加起来不到两分钱,一个饼的成本撑死了三分钱。腌萝卜丝,萝卜是自己家种的,醋和芝麻油贵一些,但一缸子萝卜丝的成本也不会超过一毛钱。

“豆渣饼五分钱一个,腌萝卜丝和拌茄子都是两毛钱一缸子。”她说。

这个价格她斟酌过的。县城国营饭店里一碗肉丝面要五毛钱,一个馒头五分钱。她定价五分钱一个豆渣饼,不贵,但也不便宜,刚好卡在“随手买一个尝尝不心疼”的价位上。腌萝卜丝两毛钱一缸子,够一家人吃一顿的,比供销社的咸菜贵了一倍,但味道也好了不止一倍。

年轻女人犹豫了一下,掏出一毛钱:“拿两个豆渣饼尝尝。”

王秀兰用油纸包了两个豆渣饼递过去,年轻女人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表情从“尝尝”变成了“咦”。

“再给我来一缸子腌萝卜丝。”她把剩下的五分钱加了两毛钱递过来,嘴里还嚼着豆渣饼,说话含混不清的,“这个饼真好吃,你明天还来吗?”

王秀兰接过钱,心里微微一跳,脸上不动声色:“明天逢集,我肯定来。”

第一个顾客走了之后,第二个第三个就来得很快了。豆渣饼的焦香味像钩子一样勾住了路过的人,有个大爷买了一缸子拌茄子,说中午就馒头吃;一个穿着蓝布工作服的中年男人买了两缸子腌萝卜丝,说拿回去给媳妇尝尝,要是好吃以后就找她买;最意外的是从电影院里走出来的一对小年轻,男的买了一缸子腌萝卜丝、一缸子拌茄子和五个豆渣饼,花了整整五毛五分钱,女的在旁边扯他袖子说买这么多干嘛,男的说你尝尝这个饼你就知道了。

四十分钟,全部卖完了。

豆渣饼十二个,六毛钱。腌萝卜丝一缸子,两毛。拌茄子一缸子,两毛。一共一块钱。

王秀兰把空篮子翻过来给王德厚看的时候,这个沉默寡言的庄稼汉盯着空篮子看了好几秒钟,然后把手伸进裤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和闺女手里的钢镚儿放在一起数了数。

一块钱。

去掉成本,净赚八毛多。

王德厚把自行车推出来,沉默地把那块旧棉布重新铺好,等王秀兰坐上去了,他蹬了一下脚蹬子,说了一句让王秀兰记了很久的话。

“明天逢集,我五点起来磨豆子。”

自行车又沿着来时的土路往回骑,秋天的风还是一样地吹,稻田还是一样的稻田,但王秀兰搂着王德厚精瘦的腰,觉得这条路和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来的时候是去碰运气,回去的时候,路已经走通了。

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刘桂香站在院门口张望,看见自行车远远地出现在土路上,小跑着迎上去。

“卖了没有?”

王秀兰从后座上跳下来,把那八毛多钢镚儿和毛票拍到刘桂香手心里。

刘桂香看着那一把零钱,嘴巴张了合、合了张,最后挤出一句:“你那个豆渣饼,真有人花钱买?”

“妈,明天逢集,我要做两百个。”

刘桂香的手一抖,钢镚儿哗啦啦掉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