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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腌菜

重生归来小食光

王秀兰下了炕,趿拉着布鞋走到院子里。十月的风带着凉意吹过来,裹着稻秆和泥土的气息。她深深地呼吸了一口,觉得肺里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

她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片落叶。脉络清晰,颜色金黄,没有任何变异。是正常的、健康的叶子。

“秀兰?”刘桂香从灶房里探出头,狐疑地看着她,“你是不是脑子还糊涂着?捡那破叶子干啥?”

“没,我就是……看看。”王秀兰把叶子攥在手心里,站起来,“妈,我帮你烧火。”

“你烧火?你平时不是最怕往灶膛里添柴,说火星子崩你脸上吗?”刘桂香更狐疑了。

王秀兰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摔了一下,想通了,想帮妈干点活。”

刘桂香被她这句话说得眼眶一热,嘴上却不饶人:“行了行了,你少油嘴滑舌的,进来吧。”

灶房不大,两口铁锅嵌在灶台上,一口煮了粥,另一口空着。灶膛里的火还燃着,王秀兰蹲在旁边往里面添了两根细柴,火苗舔着锅底,把她的脸烤得发烫。

这种感觉太好了。

不是末世里那种随时可能被火焰变异生物吞噬的灼热,而是踏实的、属于生活的温度。

刘桂香在旁边切咸菜,菜刀落在案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她一边切一边说:“你表姐今早来看过你了,提了十个鸡蛋来,我说不用她非搁下,回头你好了去谢谢她。还有你二婶,昨儿送了一碗红糖来,我也记着呢。”

王秀兰在接收到的记忆里搜索了一下。表姐叫张红梅,嫁到隔壁张家湾了,跟原主关系一直不错。二婶是亲二婶,住在村东头,两家关系说不上多亲近,但也不算远。

农村的人情往来就是这样,一篮子鸡蛋、一碗红糖,都是人情,都得记着还。

“妈,咱家还有多少钱?”王秀兰忽然问了一句。

刘桂香切咸菜的手一顿,警惕地看着她:“你问这个干啥?”

“我就是想知道。”

刘桂香沉默了一会儿,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拍,叹了口气:“你爹昨天卖了那窝小猪崽,还了供销社的赊账,剩下不到八十块。缸里还有几百斤稻子,玉米倒是存了不少,但你弟弟下学期学费就要三十块,还有年底要给你姥做寿……”

她没说下去,但王秀兰已经听明白了。

穷。

八十块钱,是一家人全部的家底。

王秀兰的父亲王德厚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种了几亩地,养了一头母猪,母猪下了崽卖了换钱,就是家里最大的一笔进项。母亲刘桂香会踩缝纫机,偶尔接点村里的活计,改个裤脚、做个袖套什么的,挣个三毛五毛的。全家四口人,就指望着这点收入过活。

在末世里活了十年的人,对“匮乏”两个字有着刻骨铭心的理解。但末世的匮乏是无解的,是秩序崩塌之后的全面崩溃。而眼下的贫穷,是有解的——因为这是一个还在运转的社会,有市场,有需求,有流通的货币,有可以交易的渠道。

王秀兰低头看着灶膛里的火,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运转了。

她在末世里活了十年,靠的不是蛮力,是脑子。她学会了一件事:在任何资源匮乏的环境里,只要你能提供别人需要的东西,你就能活下去。

而八十年代末的农村,人们需要什么?

吃。

永远都是吃。

老百姓兜里的钱刚刚开始活泛起来,吃饱已经不是问题了,但吃好还是很多家庭的奢望。那些在末世里被遗忘的美食记忆,在这个年代还是许多人没见过的稀罕物。

王秀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妈,咱家菜园子里还有什么菜?”

刘桂香被她这一连串的问题搞得莫名其妙:“有啥?茄子、豆角、辣椒,地里的萝卜还没收,白菜倒是有几垄。你到底想问啥?”

“我想做个东西给你们尝尝。”

刘桂香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是不是撞邪了”,因为原主王秀兰以前连灶台都不愿意靠近,更别说主动做吃的了。

但王秀兰已经自顾自地挽起袖子出了灶房,穿过院子,推开了菜园子的木栅门。

菜园子不大,拢共两三分地,但打理得整齐。靠墙搭了豆角架,藤蔓已经有些枯黄了,但还能摘到最后一茬豆角。茄子秧子还支棱着,上面挂着几个紫得发黑的圆茄子。辣椒丛里密密麻麻结满了朝天椒和牛角椒,红的绿的交错在一起。地垄上种着萝卜,萝卜缨子绿油油的,底下的萝卜已经拱出了土面。

王秀兰蹲下来,拔了两个白萝卜,又摘了几个茄子、一把青辣椒,兜在衣襟里往回走。

刘桂香正站在灶房门口看她,脸上写满了困惑:“你拔萝卜干啥?那萝卜还没长到时候,再长长能大一倍,你现在拔了多可惜!”

“妈,我就试试。”王秀兰把东西放在灶台上,洗了手,开始切萝卜。

刘桂香想拦又不好拦,毕竟闺女刚从鬼门关上走了一遭回来,顺着她点也不是不行。她就在旁边看着,看王秀兰把萝卜切成薄片,再切成细丝——刀工不算好,切得粗细不匀,但那股认真的劲儿是她从来没见过的。

“你到底要做啥?”刘桂香忍不住又问。

王秀兰把切好的萝卜丝放进盆里,撒了一把盐揉搓了几下,搁在旁边腌着。然后开始处理茄子,把茄子切成厚片,上锅蒸。又把青辣椒剁碎,蒜瓣拍扁,姜切成末。

她做的是一道很简单的家常小菜——腌萝卜丝拌辣椒。

但她的做法和普通人家不太一样。大部分人腌萝卜丝就是把萝卜切好拌上盐就完了,但她在腌好的萝卜丝里加了剁碎的青辣椒、蒜末、姜末,又问了刘桂香家里有没有醋,翻了半天找出半瓶陈醋,倒了一点进去,最后淋了几滴芝麻油。

刘桂香看得直心疼:“你放那么多佐料,就拌个萝卜?芝麻油多贵啊,你倒那几滴够我拌两回凉菜了!”

王秀兰没吭声,用筷子拌匀了,夹了一筷子递到刘桂香嘴边:“妈,你尝尝。”

刘桂香皱着眉张嘴接过去,嚼了两下,表情就变了。

萝卜丝还保留着脆爽的口感,盐腌过后出了水,但又被醋和芝麻油重新滋润了。青辣椒的辣味是鲜辣的,不冲,刚好把萝卜的那点生味压下去,蒜末和姜末提供了复合的辛香,咸、酸、辣、香在嘴里一层层地展开。

“这……”刘桂香又嚼了两下,咽下去,看着那盆萝卜丝的眼神都不一样了,“这比我腌的都好吃。”

王秀兰笑了:“妈,你觉得这东西要是拿去卖,有人买吗?”

“卖?”刘桂香愣住,“就这萝卜丝?谁家不会腌啊,卖给谁去?”

“谁家都会腌,但不是谁家都能腌出这个味道。”王秀兰把那盆萝卜丝推到一边,腾出手来把蒸好的茄子取出来,茄子已经蒸得软烂了,她用筷子挑散,又把刚才拌萝卜丝剩下的料汁倒进去一些,撒了一小把切碎的香菜,“你再尝尝这个。”

刘桂香已经说不出话了,因为她眼睁睁看着闺女做出来的这两样小菜,味道确实比她自己做的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就是普普通通的萝卜和茄子,但调味的方法和比例不一样,出来的味道就不一样。就像同样是一块布,有人能裁出合体的衣裳,有人就只能做出个麻袋片子。

“你啥时候学会的这些?”刘桂香看着王秀兰,目光里带着审视和一点不安。

王秀兰早就想好了说辞:“我摔下去的时候,脑子里不知道怎么就多了好多东西,好像是在梦里有人教我的,醒来就记住了。”

这个解释在八十年代末的农村不算太离谱,因为村里老人们本来就爱讲些托梦啊、开窍啊之类的老话。刘桂香虽然半信半疑,但也没再追问,因为闺女确实没做什么出格的事——不就是腌了两样咸菜嘛,又不是请神上身。

“你说拿去卖,”刘桂香终于认真考虑起这个问题来,“往哪儿卖?咱村就这么几十户人家,家家都腌咸菜,谁会花钱买你的?”

“不在村里卖。”王秀兰把茄子拌好,擦了擦手,“去县城卖。”

刘桂香倒吸了一口气。县城,离红旗村三十多里地,要坐班车去,车票五毛钱一张。为了卖两样咸菜跑那么远,万一卖不出去,车票钱都搭进去了。

但王秀兰心里有数。

她在末世里学到的第一课就是:永远不要在一个没有需求的地方浪费时间。村里人天天吃咸菜,谁也不会花钱买。但县城不一样,县城里的人上班的、做买卖的、吃商品粮的,他们有钱,但没有地,想吃点农家口味的小菜要么自己腌,要么去供销社买。供销社卖的咸菜是什么水平?王秀兰在原主的记忆里翻了一下——大缸腌的,咸得齁嗓子,一股子生盐味。

她的目标客户不是那些天天算计着过日子的家庭主妇,而是县城里的两类人:一是在单位上班的双职工家庭,手里有钱但没时间做小菜;二是小饭馆,他们需要成本低、味道好的佐餐小菜。

当然,这些话她现在没法跟刘桂香说太细,因为一个十六岁的农村姑娘不应该懂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