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大牛虽然暂时被吓退了,但肉铺的生意还得继续。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樊长玉便像往常一样起身,去后院磨刀、烧水、准备开摊。而谢征,则在柴房里“劈”了一夜的柴——准确地说,是用那把破木板扇子在地上画了一夜的流程图。
日上三竿,肉铺迎来了第一波客流高峰。
樊长玉手起刀落,剔骨、切肉、斩块,动作行云流水,案板被她敲得“咚咚”作响,颇有节奏感。而谢征则坐在柜台后,面前摆着几本厚厚的账册,手里拿着一支秃了毛的毛笔,神情专注。
“言正,这账你看怎么样了?”趁着没客人的空档,樊长玉擦了擦手,凑过来问道。
谢征没有抬头,只是轻轻敲了敲账本,眉头微蹙:“娘子,你这账,做得有些……粗糙。”
“粗糙?”樊长玉不服气地瞪圆了眼,“我这可是按我爹教的老法子记的,每一笔进账出账都记得清清楚楚,怎么就粗糙了?”
“记得清楚,不代表算得明白。”谢征放下笔,指着账本上的一行字,“你看这里,‘今日进猪肉三扇,共银三两五钱’。三扇猪肉,按市价,每扇至少重六十斤,三扇便是一百八十斤。你这铺子每日能卖完一百八十斤肉?”
樊长玉一愣,挠了挠头:“这……大概是进多了吧。肉卖不完,晚上还能做成腊肉,也不亏。”
“还有这里,”谢征又翻了一页,“‘香料费,每月五两’。香料是消耗品,用量应与肉的销量成正比。你这账上,无论肉卖多卖少,香料费都是五两,这不合常理。”
樊长玉彻底傻眼了。她虽然会杀猪,会砍价,但对于这些细账,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钱对得上数就行。
“那……那你说怎么办?”她有些泄气地坐在谢征旁边,“我爹娘走得早,这些账都是他们留下的老规矩,我也不懂。”
谢征看着她沮丧的样子,心中竟有些不忍。他放缓了语气:“无妨,我帮你理一理便是。不过,在理账之前,我得先弄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你这肉铺,除了你和你妹妹,还有谁经手过钱财?”谢征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比如,采买猪肉的伙计,或者……负责记账的人。”
樊长玉想了想,说道:“采买猪肉的是赵大,他是我爹当年的老伙计,为人老实,应该没问题。至于记账……以前是我爹,后来是我。不过,有时候忙不过来,我也会让隔壁铺子的郭掌柜帮忙核对一下数目。”
“郭掌柜?”谢征捕捉到了这个信息,“哪个郭掌柜?”
“就是隔壁‘郭记肉铺’的老板,郭富。”樊长玉撇了撇嘴,“他那人,看着挺和气,就是心眼多。以前我爹在的时候,两家生意都还不错。后来我爹娘走了,他就总想挤兑我,说我一个女娃娃家,不该干这杀生的营生。”
谢征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郭富……”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接下来的半天,谢征没有再问樊长玉,而是自己拿着账本,去了后院的库房和猪圈。他仔细查看了猪肉的库存、香料的用量,甚至还称了称废弃的猪骨和内脏的重量。
傍晚时分,樊长玉收摊后,发现谢征正坐在柴房里,面前铺着一张巨大的宣纸,上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数字。
“你在画什么?”樊长玉好奇地凑过去。
“这是肉铺的‘气血图’。”谢征指着那些线条,“每一条线,代表一笔资金的流向;每一个数字,代表一种物资的消耗。我把它画出来,就能看清楚,哪里堵了,哪里漏了。”
樊长玉看得云里雾里,但她能感觉到,谢征正在做一件很厉害的事情。
“那你看出什么来了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谢征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脸色有些凝重:“看出了一些端倪。你这肉铺,表面上生意兴隆,实际上,每个月都在亏钱。”
“亏钱?!”樊长玉惊得跳了起来,“怎么可能!我每天都能收到不少铜板,怎么会亏钱?”
“收进来的铜板,不等于赚到的钱。”谢征叹了口气,“你的成本,被人为地抬高了。猪肉的进价,比市价高了两成;香料的用量,比实际消耗多了三倍;甚至连烧火的柴火,账面上都比你实际用的多了一倍。”
“有人在做假账,侵吞你的利润。”谢征的目光如刀,直直地刺向樊长玉,“而且,这个人,很可能就是你信任的‘老伙计’。”
樊长玉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虽然泼辣,但毕竟涉世未深。她从未想过,自己身边竟然藏着这样的蛀虫。
“你是说……赵大?”她声音有些颤抖。
“不一定是他。”谢征摇了摇头,“但无论如何,从明天开始,肉铺的所有采买和账目,必须由我亲自经手。娘子,你信我吗?”
樊长玉看着谢征那双深邃而坚定的眼睛,心中的慌乱渐渐平息。
她想起白天他在大伯面前侃侃而谈的样子,想起他深夜在柴房里画图的背影。这个男人,虽然看起来文弱,却有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我信你。”她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言正,你说怎么办,我就怎么办。谁敢动我樊家的东西,我就剁了谁的手!”
谢征看着她那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嘴角不禁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好。”他轻声说道,“那我们就从明天开始,抓鬼。”
夜深了,柴房里的油灯还亮着。
樊长玉没有回房,而是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谢征旁边,笨拙地帮他磨墨。
“言正,”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懂这么多?”
谢征磨墨的手顿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我只是一个……读过几年书,见过一些世面的普通人罢了。”
他没有说谎,但也没有说真话。
樊长玉没有再追问。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他。
“这是什么?”谢征问。
“肉包子。”樊长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刚出笼的,还热乎着呢。你忙了一天,肯定饿了。”
谢征接过那个还带着她体温的肉包子,咬了一口。
肉馅鲜香,面皮松软,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包子。
“谢谢。”他轻声说道。
樊长玉看着他吃包子的样子,心里忽然觉得暖暖的。
这个赘婿,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