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征醒来时,只觉得头痛欲裂,仿佛被人用闷棍在后脑勺狠狠敲了一记。
他费力地睁开眼,入目不是自家侯府那雕花的床顶,而是几根横七竖八搭着的茅草,屋顶还漏着风,几片雪花正悠悠荡荡地飘进来,落在他脸上,化成了冰凉的水珠。
“醒了?”
一道清亮却带着几分粗粝的女声从旁边传来。
谢征警惕地想要起身,却发现浑身酸痛无力,尤其是胸口那道箭伤,虽已包扎过,却仍火辣辣地疼。他转头看去,只见樊长玉正坐在一张破旧的竹椅上,手里拿着一把剔骨刀,慢条斯理地磨着。
“霍霍——霍霍——”
刀锋与磨刀石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别紧张,”樊长玉头也不抬,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要是想杀你,昨儿个就把你扔去喂野狗了。救你,可是费了我半瓶金创药,那玩意儿可贵着呢。”
谢征眯起眼,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这是一间简陋的偏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猪油味和草药味。他不动声色地摸了摸袖口,那里藏着一枚关乎身家性命的密令,好在,还在。
“这是何处?”谢征声音沙哑,却刻意压低了语调,装出一副虚弱无助的模样。
“我家。”樊长玉放下刀,拍了拍手上的石粉,站起身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既然醒了,那咱们就把昨儿个的事儿说道说道。我说让你入赘,你虽没应声,但也没拒绝,我就当你默认了。”
谢征心中冷笑。入赘?他堂堂武安侯,即便落难至此,也断无给一个屠户女当上门女婿的道理。这女子,莫不是痴人说梦?
但他面上不显,只是微微蹙眉,虚弱道:“姑娘……莫不是在说笑?在下身无分文,又是个逃难的镖师,入赘……怕是配不上姑娘的家业。”
“配不配得上,我说了算。”樊长玉转身从桌上端来一碗黑乎乎的药汤,递到他面前,“喝了。”
谢征看着那碗散发着怪味的药汤,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喝?”樊长玉眉毛一竖,那架势仿佛他若敢拒绝,下一秒那碗就会扣在他头上,“不喝就滚。外头锦衣卫还在搜人,你出去了就是死路一条。留在我这儿,就得守我的规矩。”
谢征盯着她看了半晌,终是接过碗,一饮而尽。苦味在舌尖蔓延,却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好,既然姑娘有恩于我,在下自当报答。”谢征放下药碗,眼神变得深邃,“但这入赘之事,非同小可。姑娘既要招我,总得图点什么。图我这张脸?还是图我会算账?”
樊长玉见他上道,便也不藏着掖着,拉过一张板凳坐在他对面,双手抱胸,像个谈判的大掌柜。
“我图什么,你心里清楚。我爹娘走得早,大伯樊大牛那帮人盯着我家这铺子和宅子不是一天两天了。族里规矩,户无男丁,家产就得归宗族管。我招你,就是为了堵他们的嘴。”樊长玉伸出一根手指,“我有三个条件。”
“第一,你得住进来,对外是我樊家的女婿,对内……你得听我的。”
“第二,你得帮我算账、管铺子,不能让我吃亏。”
“第三……”樊长玉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藏在袖中的手上,“你身上的秘密,我不问。但你也别给我惹麻烦。等风头过了,或者我大伯不再闹腾了,咱们就写和离书,你好聚好散,我也不会亏待你,给你一笔银子做盘缠。”
谢征听着她的条件,心中暗自盘算。
这女子,看似粗鲁,实则心思缜密。这哪里是招赘,分明是签了一份“雇佣契约”。
但他现在确实需要一个安身之所来养伤,更需要一个合法的身份来掩盖行踪,暗中调查当年的真相。樊长玉的屠户身份,市井背景,恰恰是最好的掩护。
“姑娘的条件,很公平。”谢征嘴角勾起一抹温润的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书卷气,竟让樊长玉愣了一下,“但在下也有一个条件。”
“你说。”
“我要一间书房。”谢征竖起一根修长的手指,“不用大,但要安静,要有纸笔。我虽落魄,但读书人的习惯不能丢。”
樊长玉挑了挑眉:“书房?我家只有猪圈和柴房。柴房倒是有,就是……有点乱。”
“无妨。”谢征淡淡道,“只要能有张桌子,能让我写写画画,便好。”
樊长玉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评估这个男人是否在耍什么花样。但最终,她挥了挥手:“行,柴房归你。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敢偷我家的肉,或者对我妹妹长宁有非分之想,我手中的刀可不认人。”
“在下定当恪守本分。”谢征微微颔首,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妹妹樊长宁带着哭腔的喊声:“姐!姐!大伯带人来了!说是要把咱们的地契抢走,还要把你卖给隔壁村的王瘸子做填房!”
樊长玉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杀猪刀。
“反了他了!”她咬牙切齿,眼中杀气腾腾。
谢征靠在床头,看着樊长玉那副如同母老虎下山般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这出戏,倒是比预想的还要热闹。
“樊姑娘,”谢征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奇异的镇定,“令伯既然敢带人来,想必是有备而来。你这样冲出去,怕是要吃亏。”
樊长玉脚步一顿,回头瞪他:“那你说怎么办?难道让我把铺子拱手让人?”
谢征指了指自己:“扶我起来。既然我是你的赘婿,这挡灾的事儿,自然该我这个‘男丁’来。”
樊长玉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对啊,现在她有“赘婿”了。
她大步走回床边,一把将谢征从床上拽了起来,动作粗鲁得让谢征闷哼一声。
“走!去会会那帮老东西!”
谢征被她半拖半扶着往外走,脚踩在泥泞的院子里,看着远处气势汹汹涌来的人群,眼底闪过一丝寒芒。
这林安镇的第一战,看来是躲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