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我收到一条微信。
是林知意发的。
“沈渡,新年快乐。”
只有五个字。
我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反反复复,最后只回了两个字:
“快乐。”
快乐。
这两个字像两块石头,沉甸甸地坠在屏幕上。
快乐。
我们都不快乐。但我们在假装快乐。因为今天是新年,因为所有人都说“新年快乐”,因为如果你不快乐,你就是那个不合群的人,那个扫兴的人,那个在别人举杯的时候沉默的人。
我不想做那个人。
所以我回了“快乐”。
然后我把手机放下,去厨房帮我妈洗碗。
水很凉,凉得手指发疼。洗洁精的泡沫在凉水里化不开,一团一团的,像冬天里的雪。
我妈站在我旁边,用毛巾擦碗。她的手在发抖,膝盖也在发抖,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随时都可能折断。
“妈,你去坐着,我来洗。”
“没事,一起洗快一点。”
我们谁都没有再说话。厨房里只有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那些声音很轻,很碎,像在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洗完了。
我妈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放进碗柜里,关上柜门。
“沈渡,”她说。
“嗯。”
“妈对不起你。”
我愣住了。
“妈没能给你一个好的身体,也没能给你一个好的家。你小时候,妈忙着上班,没时间管你。你长大了,妈帮不上你什么忙。你病了,妈连给你看病的钱都拿不出来。”
“妈——”
“你让妈把话说完。”她背对着我,肩膀在抖,声音也在抖,“妈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希望你过得好。但现在你过得不好,妈心里难受。妈每天晚上都睡不着,就在想,到底是哪里出了错。是你爸和我不够努力,还是这个世道不对。想不明白,真的想不明白。”
她转过身,看着我。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眼泪。她的眼泪大概已经流干了,剩下的只是红,那种从里面往外渗的红,像伤口愈合前最后一层薄薄的痂。
“妈,”我说,“不是你的错。”
“那是谁的错?”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是谁的错。是我的错吗?是我不够努力吗?是我没有照顾好自己吗?是我不该生病吗?
是这个社会的错吗?是房价太高吗?是医疗太贵吗?是贫富差距太大吗?
是命运的错吗?是老天爷不长眼吗?是前世的债没还完吗?
我不知道。
也许没有人的错。
也许所有人都有错。
也许“错”这个词本身就不对。有些事情不是对错的问题,是发生的问题。它发生了,就像地震,就像洪水,就像瘟疫。你不能问“这是谁的错”,你只能问“接下来怎么办”。
接下来怎么办?
继续活着。
继续假装。
继续在雪地里走,一步一滑,摔倒了爬起来,爬不起来了就躺着,躺着躺着就死了。
就是这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