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的那天晚上,小城下了很大的雪。
火车晚点了一个半小时,到站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我拖着行李走出车站,外面白茫茫一片,雪还在下,很大,像有人在撕碎一床巨大的棉被,把碎棉絮一片一片地扔下来。
我叫不到出租车。雪太大了,路不好走,很多司机都不出来了。
我在车站门口站了二十分钟,冻得浑身发抖。我的身体本来就虚,经不起冻,才站了一会儿,就开始头晕,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地响。
我知道自己要倒了。
在倒下之前,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到了,没车,你来接我一下。”
“好,你等着,我马上来。”
电话挂了。
我蹲在车站门口,把行李抱在怀里,缩成一团。雪落在我身上,一层一层的,很快就积了薄薄的一层白。我觉得自己像一座正在被雪掩埋的雕塑,一点一点地消失,一点一点地变成白色的一部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是拐杖杵在地上的声音。
笃,笃,笃。
我抬起头,透过雪幕,看到了两个人。
我妈,扶着我爸。
我爸拄着拐杖,我妈搀着他的左臂,两个人一步一滑地走在雪地里。雪已经积了很厚,我爸的拐杖每杵一下,就陷进去一截,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团雪。
他们走得很慢。
慢到像是在放慢镜头。
但他们在走。
在零下十度的雪夜里,两个加起来一百二十岁的老人,一个偏瘫,一个膝盖坏了的老人,在雪地里走了二十分钟,来接他们的儿子。
我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次不是因为悲伤,也不是因为感动。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是心疼,是愧疚,是感激,是无能为力,是所有这些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无法命名的、滚烫的液体,从眼眶里涌出来,淌过冰冷的脸颊,滴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我妈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摸了摸我的脸。
“冻坏了吧?”她说。
我说不出话。
我爸站在旁边,用左手撑着拐杖,伸出右手——不,他的右手动不了,他伸出的是左手。他用左手拍了拍我的头,嘴唇动了动,挤出了两个字:
“回——家。”
回家。
又是这两个字。
我站起来,我妈接过我的行李,我扶着我爸,三个人,一步一步地走在雪地里。
身后是车站,是六百公里的距离,是那座我生活了十年却再也回不去的城市。
前面是七十平的老房子,是脱落的墙皮,是生锈的水管,是餐桌上那个三层药盒,是每天九颗、五颗、八颗的药片。
是家。
是唯一的、最后的、不得不回的、不知道还能回多久的家。
雪还在下。
我们的脚印在身后延伸,深深地印在雪地里,像一道伤口,又像一条路。
一条通往虚无的路。
但我们在走。
不是因为前面有光。
是因为后面没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