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天,我买了回程的火车票。
走之前,我去跟赵磊告别。他妹妹不在,去办出院手续了——不是出院,是转院,转到老家的医院去,离家近一些,照顾起来方便。
“哥,谢谢你。”他说。
“谢什么?”
“谢谢你来看我。谢谢你听我说那些废话。”
“不是废话。”
他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容比之前多了一点内容,像是有一点点温度在里面。
“哥,”他说,“你要好好的。”
好好的。
又是一个谎言。
但我们都需要。
“你也是。”我说。
我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他的手很瘦,很凉,骨节分明,握上去像握着一把骨头。
他用力回握了一下。
那个力度不大,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用全部的力气。
一个刚被截了肢、伤口还在渗液、每天靠营养液维持生命的人,在用他全部的力气,握了一下我的手。
我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下来,没有回头。
“磊子。”
“嗯。”
“活着。”
我没有说“好好活着”,因为我知道他好不了。我只是说“活着”,因为活着本身就是全部的意义。不是好的意义,不是坏的意义,就是意义本身。
活着。
呼吸。
心跳。
存在。
就够了。
火车上,我靠着窗,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乡村,从灰色变成灰色。
冬天的颜色就是这样,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楚,像隔着一层脏玻璃看世界。
我翻开笔记本,想写点什么。
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最后写了四个字:
“众生皆苦。”
然后划掉了。
不是写得不对,是太轻了。“苦”这个字太轻了,装不下我们经历的那些东西。苦是黄连的味道,是药片的味道,是眼泪的味道。但我们经历的不仅仅是苦,是钝,是闷,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但确确实实存在的、压在心口的一块石头。
不是苦。
是重。
是每一个呼吸都沉重,每一步都沉重,每一秒都沉重的重。
是明知道前面什么都没有,还要一步一步走过去的重。
是明知道走不到终点,还要假装能走到的重。
我把“众生皆苦”划掉,在旁边写了另一个字:
“重。”
一个字。
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