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饿殍28

我在城里待了七天。

七天里，我每天去医院看赵磊。他的恢复情况不算好，残肢的伤口愈合得很慢，一直有渗液，医生说可能有感染的风险，需要继续住院观察。

他的情绪很稳定。稳定得不像一个刚被截了肢的二十三岁青年。

他不哭，不闹，不发脾气。他妹妹跟他说话，他就回答，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他妹妹给他擦身子，他配合着翻身，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说。

他像一个被按了静音键的人。

声音还在，但内容没了。

有一天下午，他妹妹出去买东西，病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

“哥，”他说。

“嗯。”

“你说，人活着到底图什么？”

我看着他的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很亮，亮到我能看到皮肤下面的毛细血管，细细的，红红的，像一张网。

“我不知道。”我说。

“我以前觉得活着图钱，”他说，“挣了钱给家里寄回去，看到我妈高兴，我就觉得值。现在我不能挣钱了，我就不知道活着图什么了。”

“你还有你妹。”

“我妹？”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阳光下的冰，正在融化，“我妹以后要嫁人的。她有她的日子要过。我不能拖累她一辈子。”

“你不是拖累。”

“我是。”他说，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现在就是个拖累。谁跟我在一起，谁就被我拖累。我妹，我妈，我爸，还有你，你们都来看我，都帮我，但你们帮不了我一辈子。我也不想让你们帮我一辈子。”

“磊子——”

“哥，我不怕死。真的不怕。我就是怕活着。活着太累了。以前两条腿的时候都累得要死，现在一条腿了，更累。不光是身体累，是心里累。是那种——你每天早上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问自己‘我今天为什么要醒过来’的累。”

我沉默了。

因为他说的是对的。

那种累，我也懂。

每天早上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你会有一个极短暂的、不到半秒的空白期。在那半秒里，你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然后记忆涌回来，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你有病，你爸有病，你妈有病，你没钱，你没希望，你什么都没有。

然后你问自己：为什么要醒过来？

没有答案。

但你还是在呼吸，还是在心跳，还是在活着。

不是因为你想活，是因为你还没死。

就是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