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磊醒过来的时候,是第二天早上。
他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是伸手去摸自己的右腿。
摸到了。
不对,是没有摸到。
他的手在被子外面停了一下,然后伸进被子里,沿着左腿往下摸,摸到膝盖,摸到小腿,摸到脚踝,摸到脚趾。然后换到右边,摸到膝盖,摸下去,摸到了空荡荡的被子。
他的手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然后他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放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哭,没有说话,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只是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一样。但我知道他没有睡,因为他的手指在发抖,攥着被角,攥得指节发白。
他妹妹趴在床边睡着了,脸上还有泪痕,睫毛上挂着没干的眼泪。
我看着他们,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但想来想去,发现什么都做不了。
我不能把腿还给他。
我不能替他减轻痛苦。
我不能改变任何事情。
我能做的,只是站在这里,看着这一切发生。
这就是我的角色。
一个旁观者。
一个记录者。
一个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的人。
我走到走廊尽头,站在窗户前面,看着窗外的城市。
这座城市我住了十年,每条街道都熟悉,每个角落都去过。但现在它看起来那么陌生,像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地方。那些高楼,那些车流,那些行色匆匆的人,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不属于我。
从来都不属于我。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林知意的名字。
手指停在屏幕上,没有按下去。
我想跟她说点什么。说赵磊的事,说我的事,说那些以前没来得及说的话。但想了很久,发现没什么可说的。我们之间已经隔了太多东西——时间,距离,离婚证,还有那个从未见过面的孩子。
那个孩子。
如果还在,现在应该三岁了。
会走路了,会说话了,会叫爸爸妈妈了。
会在这个城市的某个幼儿园里,跟其他小朋友一起做游戏,一起唱歌,一起画那些歪歪扭扭的画。
但他/她不在了。
就像很多东西都不在了。
我的健康,我的婚姻,我的工作,我的希望。
都不在了。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走回病房。
赵磊还闭着眼睛。
他妹妹还在睡。
监护仪还在滴答。
窗外的天还是灰的。
一切都没有变。
一切都不会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