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畜生道——轮回》_25 - ${authorNickname}

那天晚上，我住在医院附近的一家小旅馆里。

房间很小，比上次那家还小，只有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台挂在墙上的电视。窗户对着一条小巷，巷子里有一盏路灯，灯光昏黄，照在对面楼的墙上，墙上有一个空调外机，嗡嗡地响着。

我躺在床上，睡不着。

不是因为失眠，是因为脑子里有太多东西在转。

赵磊的脸，他问“活着干什么”时的表情。陈伯的脸，他说“疼是真的”时的平静。我爸的脸，他摸我的头时说“你瘦了”时的颤抖。我妈的脸，她往我包里塞饺子时的沉默。

每一张脸都在问我同一个问题：你活着是为了什么？

我不知道。

以前我觉得活着是为了赚钱，为了买房，为了结婚，为了过上更好的日子。后来我发现，这些“为了”都是别人塞给我的。是广告告诉我的，是电视剧告诉我的，是朋友圈告诉我的。我把别人的目标当成了自己的目标，把别人的标准当成了自己的标准，然后拼了命地去追，追到最后才发现——那些东西根本不值得追。

因为追到了，也不会快乐。

房子有了，但房贷让你喘不过气。

婚结了，但日子过得像合租。

工作升了，但压力大到想死。

你以为是终点，其实只是另一个起点。你以为到了终点就可以停下来，但永远停不下来。因为停下来就会被后面的人踩死。

所以你没有选择。

只能跑，只能追，只能拼命。

跑到跑不动为止。

追到追不上为止。

拼到拼不动为止。

然后呢？

然后你躺在一张病床上，身上插满管子，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等着监护仪的滴答声停止。

然后你死了。

然后别人顶替你的位置，继续跑，继续追，继续拼。

然后他们也死了。

然后别人再顶替他们。

一轮又一轮。

一代又一代。

永远没有尽头。

这就是畜生道。

不是死后才去的，是活着就已经在了。不是在某个遥远的地方，是在这里，在这个城市，在这个病房，在这张床上。

我们都在里面。

没有出口。

第二天一早，我去医院看赵磊。

他还没醒。或者说，他不确定他是不是在睡。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很浅很慢，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动着，心率只有五十几，血压也偏低。

我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没有叫醒他。

他的床头柜上放着一部手机，屏幕朝下扣着。我拿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亮了一下，上面有一条未读消息，是一个叫“妈”的人发的。

“磊子，你最近怎么不接电话？妈担心你。天冷了多穿点，别感冒了。”

我没有点开。

我没有资格点开。

我没有资格替他回答那条消息。我甚至没有资格替他做任何决定。我只是一个旁观者，一个也在下沉的人，一个伸出手去却够不到任何人的溺水者。

我把手机放回去，轻轻地走出病房。

走廊里，我遇到了赵磊的主治医生。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头发稀疏，脸上有很深的法令纹，看起来很累。

“你是赵磊的家属？”他问我。

“朋友。”

他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说：“他的情况不太好。右脚的感染已经扩散到了小腿，如果不尽快截肢，可能连命都保不住。但他不同意手术。”

“他为什么不同意？”

“他觉得截了肢就成了废人，没办法挣钱养家了。”

“那如果不截肢呢？”

“不截肢的话，感染会继续扩散，最多两个月。”

两个月。

六十天。

赵磊在六十天和一千年之间，选择了六十天。

因为他觉得，用一条腿活一千年，不如用两条腿活六十天。

我不知道他选得对不对。

但我知道，他没有选。是生活替他选了。是那个每个月要还的房贷，是那个在老家等着他寄钱的妹妹，是那个卧病在床的母亲，是那个靠他撑着的家。

它们替他选了。

用一条腿撑不起那个家，所以不如不撑。不如在还能站着的时候，用两条腿站到最后一刻，然后倒下。

像一个战士。

但不是战士。是畜生。

是一头知道自己快要被宰的牛，还在拼命地吃草，拼命地长肉，拼命地让自己变得更有价值。

因为只有这样，它才能在被宰的时候，让主人觉得“这头牛养得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