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赵磊。
那个外卖骑手,我在住院时认识的那个。他从医院出院之后,我们偶尔会在微信上聊几句,他发一些“今天跑了四十单”之类的消息,我回一个“注意身体”。然后就没了。
但这次他打电话来了。
“哥,”他的声音不对,沙哑的,像哭过,“我可能不行了。”
“怎么了?”
“腿上烂了。糖尿病足,医生说可能要截肢。”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截肢。
二十三岁。截肢。
“你在哪个医院?”我问。
“还在上次那个医院,骨科。”
“我过去看你。”
“你不用来,哥,我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我爸妈都不知道,我没敢告诉他们。”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我听到他的呼吸声,很重,像拉风箱。
“哥,你说我要是截了肢,还能跑外卖吗?”
我说不出话。
“不能了吧,”他自己回答了,“一条腿怎么骑车。就算装了假肢,上下楼也不方便。一单超时五分钟就扣一半钱,我这样肯定天天超时。”
“磊子——”
“哥,我不是怕死。我是怕活着。我要是废了,我家里怎么办?我妈的糖尿病,我爸的腿,我妹的学费。谁来管?”
谁来管。
没有人来管。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来管你。政府不会,社会不会,慈善机构不会。他们会在新闻里同情你,在镜头前拥抱你,在纸上写下你的故事,然后关掉摄像机,松开手,合上本子,去关注下一个热点。
你是你自己的。
你的命是你自己的。
你的死也是你自己的。
没有人会来。
“磊子,”我说,“我过去看你。明天就到。”
“哥,你别来了,你自己的身体也不好——”
“明天见。”
我挂了电话,开始收拾东西。
我妈从厨房出来,看到我在往包里塞东西,问:“你要去哪?”
“去看一个朋友。明天回来。”
“什么朋友?在哪?”
“住院时认识的,他病了,我去看看。”
我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转过身,回了厨房,过了一会儿端出一碗饺子,用保鲜膜封好,塞进我的包里。
“带给他吃,”她说,“自己包的,比外面干净。”
我看着那碗饺子,心里热了一下。
不是热,是疼。
一种说不清的疼。像是有人在拿针扎我的心脏,一下一下的,不重,但很准,每一针都扎在最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