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通话

约会回来的第二天晚上，夏天在宿舍里来回走了好几圈。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微信的绿色图标安安静静的，一个红点都没有。她妈发了好几条消息催她给奶奶打电话，说奶奶在电视上看到采访了，问了好几次“那个小伙子是谁”。

夏天拿起手机又放下了。她不是不想打，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她从来没跟奶奶说过男朋友的事，以前奶奶催她找对象，她都说“忙着训练没时间”。现在有了，反而更难开口了。

樊振东发来消息说在他宿舍。夏天回了一条：「等会儿给你打电话。我奶奶要见你。」他回了一个：「好。」夏天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几秒，想象他现在的表情——大概跟她一样紧张，但脸上看不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拨通了奶奶的微信视频。响了两声就接了，屏幕里出现奶奶的脸。奶奶坐在沙发上，背后是家里的电视柜，柜子上摆着一排相框，夏天认得最中间那张是她小时候拿奖杯的照片，旁边是她爸妈的结婚照，还有一张她的运动员登记照，穿红色队服，头发扎得紧紧的。奶奶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后面眼睛眯着，像是不太习惯看手机屏幕。

“奶奶。”夏天叫了一声。

“哎，看见了看见了。”奶奶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从沙发上坐起来没来得及喝水，“你今天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你妈说你昨天休息，也没打。”

“昨天有事出去了。”

“什么事？”

夏天咬了咬嘴唇。“奶奶，我跟你说个事。”

屏幕里奶奶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是那种“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很久”的表情。她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坐直了一点。“是那个小伙子不？我在电视上看到了。打乒乓球的那个，姓樊，大家都叫他小胖。”

夏天点了点头。“他叫樊振东。”

“我知道他叫樊振东。电视上说得很清楚。”奶奶的语气里带着一点“你以为我不识字”的意思。夏天笑了一下，奶奶就是这样，永远不服老。

“奶奶，我们在一起了。”夏天说。

她以为奶奶会问“什么时候的事”“他是哪里人”“家里人做什么的”。奶奶只问了一句：“他对你好吗？”

夏天看着屏幕里奶奶的脸，皱纹比上次见面时多了一些，头发也比以前白了。她点了点头。奶奶没追问“好在哪里”，大概觉得问了答案也差不多，年轻人谈恋爱都说“好”，至于好在哪里，说不清楚。

“那什么时候带回来看看？”奶奶问。

“等放假吧，现在有训练。”

“训练重要，但也不能光训练。”奶奶顿了一下，“你把电话给他，我跟他说两句。”

夏天愣了一下，她还没告诉奶奶樊振东在旁边。她看了一眼屏幕角落里自己的脸，有点红。“他在他宿舍，我让他打过来。”

挂了奶奶的视频，夏天给樊振东发了条消息：「你打这个号码，我奶奶的微信。她不会接陌生电话，你先加她好友。」她把奶奶的微信名片推过去了。过了大概三分钟，樊振东发来一个截图，是他和奶奶的好友申请界面。夏天点开一看，备注写的是：“奶奶好，我是樊振东。”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笑了。他从来不发这种话，连“你好”都说得勉强，今天写了七个字加一个逗号。

过了五分钟，夏天没忍住，给奶奶发了一条消息：「他加你了吗？」奶奶回了一条语音，夏天点开，奶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加了，正在视频呢。”夏天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天花板。她不知道奶奶跟樊振东在说什么，但肯定比跟她说的多。奶奶跟她视频只说了几分钟，跟樊振东已经聊了五分钟。

又过了十分钟，樊振东发来消息：「打完了。」夏天问：「我奶奶跟你说什么了？」「她说我球打得好。」夏天笑了，奶奶见谁都夸球打得好，上次看女篮比赛也说人家球打得好。「还有呢？」「问我什么时候结婚。」

夏天的笑停了一下。她想象樊振东听到这句话的表情——大概跟比赛时被对手打了一个擦边球差不多，愣了一下，然后说“还没想好”。「你怎么说的？」「我说听夏天的。」夏天的脸红了。这句话有很多种理解，可能是“听夏天的安排”，也可能是“听夏天想什么时候结”。她没追问，怕问出来的答案让她今天晚上睡不着。

手机又震了一下，奶奶发来一条语音。夏天点开，奶奶说：“小胖这小孩不错，说话稳稳当当的，比你靠谱。”夏天回了一条：“我怎么不靠谱了？”奶奶没回复。

她给樊振东发了一条：「我奶奶说你说话稳稳当当的，比我靠谱。」樊振东回：「嗯。」过了几秒又补了一条：「你确实不太稳。」夏天发了一串省略号，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跟樊振东衣服上的味道一样。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地板上。她想起奶奶说的“什么时候结婚”，想起樊振东说的“听夏天的”。这两个人隔着不知道多少公里，用一根网线就把她的人生大事给定下来了，连问都没问她。

夏天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下巴。今天晚上的对话没什么特别的，奶奶说“他对你好吗”，他说“谢谢奶奶”，奶奶说“什么时候结婚”，他说“听夏天的”。加起来没多少句，但每一句都落在一个很实的地方，像是钉子钉进木头里，拔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