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约会定在周二下午,电影院。夏天提前半小时到了商场门口,樊振东比她晚到五分钟。他从出租车里出来,穿着深蓝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比集训时长了一点,快要遮住眉毛。夏天看了他一眼,觉得他穿便装跟穿训练服是两个人。训练服让他看起来像一台机器,卫衣让他看起来像一个普通人。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薄外套,牛仔裤,帆布鞋。她出门之前在镜子前站了五分钟,换了三件衣服。
“走吧。”她走过去。
两个人并排走进商场。电梯上行的时候,夏天站在他左边,中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跟训练馆里闻到的一样。她在训练馆里闻到这个味道的时候,心跳是120,今天也是。
电影院在四楼,大厅里人不多。夏天站在排片表前面看了半天,问他想看什么,他说“你选”。她选了一部动画片,买了两张票,又买了一桶爆米花和两杯可乐。她把爆米花塞到他手里,他抱着桶,姿势有点僵,像抱着一个球筐。
检票进场,灯还没关,他们在中间排找到位置坐下。夏天坐下来的时候把扶手推上去了,两个人的座位之间没有隔档。樊振东把爆米花桶放在两个人中间,可乐放在扶手的杯托里。灯关了,银幕亮了。
广告放了五分钟,预告片放了五分钟,正片开始。夏天看了十分钟,发现自己根本看不进去。她的余光一直在看他——他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银幕。她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在看电影,还是跟她一样在假装。
爆米花放在两个人中间,谁都没吃。夏天伸手去拿的时候,手背碰到了他的手背,她缩了一下,他没缩。她又伸过去,这次直接拿了一颗爆米花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甜的,有点软了。
“你不吃吗?”夏天小声问。
“嗯。”
她拿了一颗递到他嘴边。他低头看了一眼,张嘴接住了。他的嘴唇碰到了她的手指,只是一下,但夏天的整只手都麻了。她把手缩回来放在膝盖上,心跳快得像打完一局决赛。
电影放了大半,夏天已经不记得剧情了。她只知道银幕上的人在说话,但说了什么她完全没听进去。她偷偷转头看樊振东,银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的侧脸很安静,像在训练馆里看录像的时候一样认真。
“好看吗?”夏天小声问。
“还行。”
“哪儿好?”
“颜色好。”
夏天忍住笑,把头转回去,盯着银幕。她决定从这一刻开始认真看,至少要记住几个情节。
电影放完,灯亮了。夏天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转头看樊振东,他正在揉眼睛。“你刚才是不是睡着了?”“没有。”“那你揉什么眼睛?”“灯光刺眼。”夏天没拆穿他,两个人走出放映厅。
电梯下行,商场里的人比来时多了。夏天走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的空隙比来时小了一点,偶尔会碰到肩膀。
“接下来去哪儿?”夏天问。
“你定。”
“你除了‘你定’还会不会说别的?”
樊振东想了想,没想出来。
夏天叹了口气。她想起集训那段时间,每天早上在食堂,她问他“吃什么”,他说“你吃什么我吃什么”。她问他“几点到”,他说“你几点到我几点到”。他这个人,不会选,不会挑,不会做决定。但他会跟,会等,会在她选完之后说“好”。
“那去楼下喝杯奶茶。”夏天说。
“好。”
奶茶店在商场一楼,靠窗的位置空着。夏天点了一杯珍珠奶茶,七分糖,少冰。她问樊振东喝什么,他说“一样”。等奶茶的时候两个人坐在窗边,夏天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是林高远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从商场的另一个角度拍的,画面里她正指着奶茶菜单,樊振东站在旁边。配文是:“偶遇约会现场。”王楚钦秒回:“你是去跟踪的吧?”林高远回:“我来买衣服的。”许昕回:“买衣服买到奶茶店去了?”林高远没再回了。
夏天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回复。奶茶做好了,她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甜。樊振东也喝了一口,表情不变。
“好喝吗?”夏天问。
“还行。”
“你能不能说点别的?”
“甜。”
夏天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那你再喝一口,尝尝还有别的味道没。”樊振东又喝了一口。“珍珠有点硬。”夏天笑着吸了一口自己那杯,珍珠确实有点硬,煮的时间不够。
“东哥。”她叫他。
“嗯。”
“你下次约会能不能别说‘还行’和‘你定’?”
樊振东看着她,沉默了几秒。“我尽量。”
“那你现在想想,下次想去哪儿?”
他想了一会儿。“训练馆。”
夏天把奶茶杯放在桌上,看着杯盖上的那一层水雾。这个人,约会只想去两个地方——电影院和训练馆。电影院不用说话,训练馆可以说球。他还是不知道怎么“约会”,但他愿意学。
“行,训练馆。”夏天说,“但你不能再带球拍了。”
“不带球拍怎么打球?”
“不打球。就坐着。聊天。”
樊振东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聊天有什么好聊的”,但他没说出口。“好。”他说。
夏天的奶茶喝了大半,珍珠剩在杯底,她用吸管戳了半天没戳上来。她把杯盖打开,仰头把珍珠倒进嘴里。嚼的时候腮帮子鼓鼓的,樊振东看着她,眼神她很熟悉——在训练馆里,她打出好球的时候他也是这个眼神。
“看什么?”夏天嘴里还有珍珠,说话含糊。
“看你。”
夏天的脸红了。她咽下去,用纸巾擦了擦嘴。“你今天说了好几次‘看你’了。”“事实。”夏天低下头把奶茶杯扔进垃圾桶,回来的时候路过了林高远。他站在扶梯口,假装在看手机,但他手里的手机是横着的——在拍照。夏天瞪了他一眼,他放下手机笑了笑,比了个“OK”的手势,上了扶梯。
夏天回到座位上坐下。
“林高远在偷拍。”她说。
“让他拍。”
“你不介意?”
“介意。”他说,“但拍了也没办法。”
夏天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她注意到他的嘴角往旁边歪了一下,是“算了”的意思。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奶茶店的人多起来了。夏天站起来说走吧,樊振东也站起来。两个人走出商场的时候,外面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了,地上的影子一长一短。
“东哥。”
“嗯。”
“你今天开心吗?”
樊振东看着她,想了一下。“开心。”
“哪里开心?”
“你递爆米花的时候。”
夏天的脚步停了一下。他说的不是“看电影”,不是“喝奶茶”,是“你递爆米花的时候”。那个瞬间很短,短到她以为他没注意到。他注意到了,他还记住了。
“我也是。”夏天说。
两个人继续走,肩膀之间的距离从十公分变成了五公分,又从五公分变成了零。她走路的时候小指偶尔会碰到他的手背,每一次碰到心跳都快一拍,但她没有缩回去,他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