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局

第三局开始的时候，夏天的腿有点软。不是没力气，是紧张。第二局输掉之后，她的心跳一直没降下来，坐在场边的时候能感觉到心脏撞着胸腔，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里面敲门。她喝了一口水，水顺着喉咙凉下去，但心脏还是快。

王皓蹲在她面前说“开局打稳一点，别急”，她点了点头，其实没太听进去。脑子里还在转第二局最后那两个球——发球失误，接发球出界。那两个球不该丢的。她咬了咬嘴唇，站起来了。

樊振东已经站在球台前了。他把球在手心里转了两圈，看着她走过来，没说话。夏天拿起球拍，站到自己的位置上。

第一个球，樊振东发了一个下旋短球，对方女选手回摆，夏天反手拧拉。手腕一转，球过去了，但弧线太高，对方男选手等在那里，一板拍死。0:1。夏天甩了甩手，刚才那个球她发力太早了，手指还没吃住球就甩出去了。

第二个球，同样的发球，对方回摆，夏天这次等了一下，球在胶皮上多停留了一瞬，再甩出去。球速快了，弧线低了，打在台面上弹起来，对方男选手反拉下网。1:1。夏天握了一下拳头，转过头想看樊振东，他已经在准备发下一个球了。

比赛进入胶着。对方开始变战术，不再死压夏天的反手位，而是时不时塞一个正手位的急长球，逼她移动。夏天的正手位防守一直不是强项，连续两个球被打穿，比分变成2:4。王皓在场边喊了一声“站位靠中间一点”，夏天往中间挪了半步，但对方下一个球又塞到了她的反手位底线，她退了一步，回球质量不高，被对方拍死。2:5。

夏天喘了一口气。她的呼吸乱了，吸气短，呼气长，胸口闷闷的。她走到场边用毛巾擦了一下脸，毛巾上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跟樊振东衣服上的味道一样——他们用的同一个牌子。她深吸了一口，把毛巾放回去。

回到场上，樊振东发球。他发了一个不转的短球，对方女选手回摆冒高，夏天一板正手拍下去，球打在台角上，对方没碰到。3:5。夏天喊了一声，这一声有点哑。

但对方的男选手今天状态太好了。他的反手拧拉几乎板板都能上台，而且角度一个比一个大。夏天连续两个球扑到正手位救球，对方的球紧接着就打回她的反手位，她根本来不及。3:7。看台上的声音小了下去，夏天听到有人叹气，不知道是谁。

她开始急了。接发球的时候想加质量，手腕用力过猛，球直接飞出了台边。3:8。下一个球，同样的错误，反手拧拉出界。3:9。她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低头看着台面。台面上有自己的影子，歪歪扭扭的。她的手指在发抖。

一只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夏天的身体僵了一下。那只手很重，压得她的肩膀往下沉了一点。她抬起头，樊振东站在她旁边，手还搭在她肩上。他没说话，就是看着她。眼神不凶，也不着急，就是很平静地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他的手在她肩上拍了两下，不重，一下，两下。然后把球拍在台面上轻轻磕了磕，走回自己的位置了。

夏天的眼眶热了一下，但她没让眼泪出来。她直起腰，深吸了一口气。反手出界两个，正手被打穿两个，她现在脑子还是乱的，但至少腿不软了。

比赛继续。对方发球，夏天接发球没敢加质量，老老实实回了一个下旋。对方男选手起板，樊振东反拉，两个人对拉了三四板，对方失误了。4:9。夏天没喊，但握了一下拳头。

接下来的几个球，夏天打得很稳。不发力，不勉强，把球先回过去，让对方失误。对方男选手连续两个反手拧拉都拉飞了，比分追到6:9。对方叫了暂停。

夏天走回场边，拿起水杯。她的手还在抖，但比之前好多了。王皓蹲在她面前，说“你刚才那几个球打得对，上台就行，别想一板打死”。夏天点了点头，这次她听进去了。

暂停回来，对方发球。夏天接发球回了过去，对方女选手反拉，樊振东防守，夏天在近台快带了一板，球落在对方台面上，对方男选手扑过来，球拍没碰到球。7:9。看台上终于又有人喊了，夏天听出来是孙颖莎的声音。

7:9，还差两个球。夏天发球，她发了一个下旋短球，想控制一下节奏。对方女选手回摆，夏天再摆，对方男选手起板，樊振东反拉出界。7:10。对方赛点。

夏天的嘴唇干了，又舔了一下。对方男选手发球，逆旋转，落点在夏天的正手位。夏天侧身正手拉了一板，球过去了，但角度不够，对方女选手借力打了一个直线，夏天扑过去，没够着。7:11。第三局输了。

夏天把球拍放在台面上，低下头。她的头发从马尾里掉出来几缕，搭在额前，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没擦，就那么站着。大比分1:2，再输一局就没了。

樊振东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他没说话，也没碰她。就那么站着，两只手撑在球台边上，跟她并排。夏天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看着对面的记分牌，表情跟平时一样平静。但他的腮帮子咬了一下，一下就不咬了。

“走吧。”他说。

夏天拿起球拍，跟着他走回场边。王皓已经在等他们了，战术板拿在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夏天坐下来毛巾盖在脸上，毛巾里面又热又闷，眼泪差一点就出来了，她使劲闭了一下眼睛，把眼泪憋回去了。

掀开毛巾的时候，樊振东把水杯递过来了。夏天接过去，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她想到今天早上他在食堂等她的那碗不烫嘴的小馄饨，想到他每天早上剥好的鸡蛋，想到他帮她挑掉豆浆皮的那个动作。他在她身边做了这么多小事，比赛场上她能做的，就是把球打上台。

“第四局，拼了。”夏天说。

樊振东看着她，点了点头。